父亲和母亲的结合是属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婚姻。结婚之前两人只有一面之缘,毫无爱情可言。 “无爱的婚姻”对他们那一代人来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父亲是个不懂爱情为何物的老粗。母亲生前,他未曾给她买过一朵花或一份礼物;就连温柔地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牵着她的手逛街都未曾做过。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像母亲那么聪颖善良的人应该配得上一个爱她的男人,也因此常为她感到委屈。最近,一枚戒指让我察觉到自己的无知。
父亲是喜欢穿戴金饰的人。除了颈项的那条粗项链,他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各戴着一枚金戒指。这对一个喜欢外出溜达的老人来说,多少会构成安全隐忧。他未失智前,我就劝请他把金饰都取下来以避免引来不法之徒的觊觎,但父亲不听从。刚过的平安夜,我终于逮到取下金饰的机会。
圣诞节前夕,父亲因为胆结石引发炎症紧急入院接受治疗。在急症室里, 我告诉他入院后就不能戴金饰,我得帮他取下来代为保管。父亲颔首同意。我顺利取下项链和两枚戒指,但来到那枚镶着绿色玉石的戒指时,就伤脑筋了。戒指紧紧套住了他的无名指,动弹不得,一用力势必造成皮肉之伤。
一碰到无名指,父亲那黯淡的眼眸突然有了光彩。这时,他开口说话了。“这个戒指是当年和你妈结婚时特别请人镶的,都戴了一辈子,不要拿出来。”父亲仿佛在一瞬间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不着痕迹。我却为之震撼不已。我望着父亲,心情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复。
圣经《雅歌》书中有一首情诗是这么写道:“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亡之坚强。”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诗人将爱情和死亡挂钩有点怪异,现在才赫然发现一个人对伴侣忠贞与否唯有在面对死亡时才会彰显。母亲已经离世24年,但父亲一直没将婚戒除下——她一直都在他心上,但那是爱情吗?
还记得当年清理母亲的遗物时,父亲将母亲珍藏多年的结婚证书怀抱在胸前不肯转让给我的情景。一纸婚书代表“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的承诺,只要选择离婚或其中一方离世,此生不渝的承诺就跟着结束,那婚书也不再有意义。然而,父亲视之为宝贝,说要留下来做纪念。我拗不过他。那也是爱情吗?
当二姐探问关于处理身后事的宗教仪式时,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安葬在母亲身旁。这样的遗愿完全出乎我们意料。因为母亲的安息地是基督教的墓园,但父亲原是道教徒,对受洗成为基督徒还有所保留。
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情感抵得过时空的距离,甚至抵得过失智、信仰及死亡的考验。那不是爱情——那当中除了爱,还有不离不弃的默契,肝胆相照的义气,刻骨铭心的恩情,以及不可理喻的执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