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变的是缅甸人的笑容纯真,干净澄明如茵莱湖水。


距离上次旅游缅甸,一晃17年,不觉恍惚。以前的记忆大多模糊了,好在留下照片和文字唤醒些许。再次访缅,这个国家已经历从关闭到开放的过程,旅游业蓬勃发展,然而,总感觉笼罩了一层雾气般,看不清楚。


当年访缅还需旅游签证(现在不用),我们四人参加旅游团,出发之前被告知不好批评当地政府,随团导游司机一路也对社会政治现状缄默。这次因出公差,不得不申请记者签证,限期五天,扰乱了公差过后的私人自助出游计划。我被告知,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记者签证延长为旅游签证,以至于一天之内,我以记者身份出仰光,再以游客身份进仰光,莫名地坠入吊诡的情境中。


我无法不联想到美国化名记者艾玛·拉金(Emma Larkin)的《在缅甸寻找乔治奥威尔》(Finding George Orwell in Burma,2004)。懂得缅甸语的拉金自1995年隐姓埋名进入缅甸多次采访,一直被跟踪,冒险写成此书。随着缅甸2011年宣布开放,解除新闻管制,拉金本来被禁的书已在旅游景点、街头、书店公然盗印售卖,但是,拉金所述的军事谍报人员与密告网络无孔不入,传媒印刷品受严控,作家记者编辑学生医生僧侣因反政府言论而从人间“蒸发”真的成为往事了吗?缅甸人的日常生活已不再是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与《动物农庄》情境了吗?


人的脑袋哪有变得这么快?最近有报道指翁山淑枝2016年率领民盟与军政府联合执政后,逐渐丧失民心,自由言论组织反映媒体和民权组织受钳制,已有44名记者和142名民权分子被控上法庭。联合国认定,缅甸军方2017年在若开邦北部将数十万名罗兴亚人大规模逐出家园是“种族灭绝”行为。


对不谙缅甸语,跟当地人鲜少交流的我们来说,世界变得最快的是游客景点区。以前不用给入景区费,如今到了蒲甘考古遗址区和茵莱湖都要付费。进入茵莱湖的娘水镇俨然是为游客打造的小镇,几条主街上林立各式小型酒店、餐馆、咖啡座、按摩院等,一应俱全,入夜还可换钱,简易英语通行。正是在镇上,我们吃到一顿非常开胃的泰国餐,湖上的鲜鱼烹调得当,便宜得很。


在娘水镇小旅馆老板娘指引下,我们在火烧云的黄昏时刻,赶上了掸邦族的新年市集。掸邦黄绿橙旗帜在搭起的白帐篷高高飘扬,男女无不盛装打扮,用一块长布围缠头部,购买应节用品。牛仔裤、长外套等早已买到一些年轻人的心。炒瓜子、煎饼的柴火烧得猛,不断冒气,还没尝到就已觉得美味。还有售卖竹筒饭等日常品、肩带围巾与民族服饰、漆器银器、气球玩具、盗版光碟等档口,中央大舞台上演歌舞表演,气氛热闹。


高原山区的贫困如常,市集灯光微暗,集外档口点起蜡烛。从蒲甘到茵莱湖的山路蜿蜒陡峭,想起当年的小巴司机经过山区开窗洒钱,山上孩童衣不蔽体。


照理旅游旺季开始了,但是娘水镇的游客颇为冷清。缅甸开放后,来自各地的游客猛增,然而,罗兴亚人事件使得西方游客近年减少,多少影响了以旅游业为命脉的茵莱湖。


我们下榻的湖上酒店,开窗面向湖水何田田,山光水色美得令人无言。晨起船夫除掉水藻,来往小船引擎声杂。因为游客很少,酒店服务人员兼任厨师,晚餐桌上,一盘又少又薄又小块得可怜的肉片竟然就是炸鸡了,一碗东炎汤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材料,酿自湖上的“红山”半瓶装红葡萄酒闻来喝来药水味重,令人头皮发麻,令我隔早“倒”了胃口,瘫在床上。


当年,手机一到茵莱湖就收不到讯号,与世隔绝。今天,拥有几艘小船的年轻瘦削船家靠着一台手机与英语,唤来嘟嘟车与船夫,做成生意。通过手机打开了的美丽新世界,天翻地覆,缅甸人恐怕再也回不去以前的世界吧?这位船家的眼神忧郁得令人难忘,仿佛肩上扛着难以负荷的重担,只有向他道别时,他才灿然一笑。


多年没变的是缅甸人的笑容纯真,干净澄明如茵莱湖水。从蒲甘到茵莱湖的风景仍是本貌淳朴,如同缅甸人简单知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