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不是,留不是,处理旧照片两难,因为照片中封存着故事,哪一天它们也渴望再倾诉出来。
整理旧物,最大工程是那些照片。现在手机拍照,彻底丢了实体照片。我是走过相馆时代,也迎接过彩色冲印中心的兴起式微,留着不少旧照片。那时代还有相簿这东西,尤其大相簿,体积重量可观,占据不少空间。好几次动念打算整理整理,想到耗时耗力的程度,迟迟不敢动手。只是翻翻旧照,让一桩桩往事放成电影,沉醉一会儿,不敢继续耽误,快快放下。
除了照片还翻出更冷门的幻灯片。如果早些时候肯定硬下心丢进垃圾桶,可是不久前听朋友说,他们一群朋友玩的就是幻灯片,定期集会,用幻灯机欣赏新作旧作。就如玩黑胶唱片的人,他们说幻灯片虽是“过时”科技,放映出来的影像,色彩更加迷人。听这么一说,我的这些旧幻灯片或许还有机会重新登场,散发它们的往日光彩。丢不是,留不是,处理旧照片两难,因为照片中封存着故事,哪一天它们也渴望再倾诉出来。
书橱上一册旧书,汉声出版社《追容相谱》,最重要部分是收录一套清末民初中国民间画师以毛笔手绘的人像写真画谱。现在要弄一张个人肖像照片,有手机就搞掂。摄影术发明之前,要得一张肖像很不容易,只有请画工在画纸画布上留下颜容。毛笔、水墨、绢帛、宣纸,加上画工对容颜的独特审美,形成一套完整表现方式。后来摄影术传入,民间肖像画当然渐渐退出舞台。
这套画谱并非真人画像。在没有照片的时代,画一张肖像,或是画师面对真人描绘,或者所谓“追影”,画像主角已经过世或人在外地,画师毫无根据,就会亮出一套“追容相谱”,里面各式各样的头像,由求画者选认,像这个头像的鼻子,像那幅图里的眼睛等等,画师来个大组合,不断修改,直到求画者满意为止。这有点像犯罪电影中描述,警方根据证人描述以不同照片拼凑出嫌犯模样。编者说,这套“追容相谱”或许是唯一存在的同类相谱,记录下当时人们各样脸形、鼻形、眼形,何谓柳眉杏眼,什么是面如满月、鼻若悬胆,大概可以找出来,这对于研究那时代人面容五官特色特别有价值。
翻着“相谱”,虽然是一个个“样本”脸,却也像日本能剧面具,稍微移动视角就会觉得它有表情。没有经历过画像时代,我们都是摄影拍照看照片的一代。新加坡最早的相馆中有一家名叫“容芳影相”,特别喜欢这名字,它把摄影与人的颜容连接起来,充满联想。
现在信息科技的脸部识别,恐怕也是这样把眼睛鼻子嘴巴分开分析再组合起来。
朋友在面簿上贴一张旧照,并没有“tag”我的名字,面簿竟然通知我:“某某人这张照片里或许有你。”如果是近几年的照片也罢,这是20多年的旧照,自己觉得脸形发型改变不少,竟然也逃不过新科技的法眼,着实吓一跳。
旧照片让人不舍,因为照片里的人都有故事,有时候是眼神,有时候是嘴角角度,有时候是脸形稍微变化,构成特定表情,加上服饰和环境背景,把我们带回那个时空。
法国摄影师维利罗尼(Willy Ronis)有本影集,书名叫《那一天》,收集他的经典作品,每张照片附带一篇短文,都以“那一天”为开头,记述拍摄照片的故事或心情。《巴黎小男孩 1952》是维利罗尼最有名的照片,一个小男孩手臂下夹着长长的法棍面包。“当时我为一个名叫《又见巴黎》的报道拍摄插图,报道讲的是一个巴黎人在纽约生活15年后重回故里,欣喜发现还能认出巴黎所有地标。”在一家面包店,他看见小孩和奶奶在排队,得到老奶奶同意,就让小孩夹着面包拍照。多年后,这照片经常被转载,维利罗尼接到男孩(当然已长大成家)岳母的电话,说又看到照片成为另一本书的封面。摄影师写道:“多亏这位女士,我记起当年那条街道的名字。回到当年那家面包店,看看能否找到当时拍照背景的那扇门,能否记起当年的一切。面包店没有重新粉刷,保留着原来装修。”景物没有改变,但维利罗尼却感慨说:“那小男孩的身影却从未再现。”
这就是旧照片值得珍惜的地方,里头有些东西不再重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