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柯雷看来,文学必须超越文字的记录功能。而他有信心,打工诗歌一定会进入文学史,绝对不能缺席。
周末休假,午后特地回到报业中心听来自荷兰的汉学家柯雷教授演讲,说的是中国近年来兴起的打工诗歌,并非轻松话题,而且有点冷门,可近两小时的演讲,台下听得津津有味,台上讲得生动,演讲后台上台下互动热烈。
柯雷(Maghiel van Crevel)演讲引人入胜,不仅因为洋教授说得一口流利华语,更让人听得兴奋的是,他发音准确悦耳,概念清晰,一字一句听得明确。
柯雷爱华语,也爱诗歌,数十年来将中国诗坛行走成江湖,近年来特关注起打工诗歌,为了做研究,这回特地从荷兰到四川,从四川到广东,与打工诗人群体近距离交流。柯雷教授演讲的副题是“在文学与生存之间”,这几个字看似寻常,在某种程度上却概括了一个时代的某些特征。
打工诗歌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的文学产物,也是一种文化传承。在柯雷看来,它既是中国特有的,也是中华文化特有的,1980年代以后,中国改革开放后经济迅速发展,大量农民从偏远农村漂移到东部大城打工,这些漂流人口没有大城市的户口,生活和工作条件都不好,他们对生活与自己的命运有强烈感受,在彷徨的心情下,有些人白天打工晚上写作,尤其是借写诗安顿自己漂泊的灵魂。在中国跨平台通讯工具微信普及之后,更成为诗歌的主要传播平台,打工诗歌的出现因此并非意料之外,相反的,是理所当然的事。
说打工诗歌是中华文化特有的,因为中华文化里一直有诗歌这个基因。震惊世界的汶川大地震发生后,中国瞬间全民皆诗,诗人仿佛集体写诗,很快的就出版了汶川地震诗集,这在其他地方是极其少见的。
打工诗歌除了是文学,也是社会学,一首首打工诗歌,记录着时代,也记录了打工者的处境与心境,他们的生存状态与真实生活。
打工诗人的阵容远比我们想象中浩大,2015年由内蒙古诗人及诗评家秦晓宇主编的《我的诗篇——当代工人诗典》就收录了数十名打工诗人的作品。秦晓宇后来又与纪录片导演吴飞跃联合执导纪录片《我的诗篇》,影片聚焦六名打工诗人的生命历程。电影制作完成后,陆陆续续走过中国各大城市,前后放映了1000余场。在打工诗人之中,有终日与炸药为伍的巷道爆破工人,也有像机器一般操作的流水线工人、炼钢厂工人、铁路工人、建筑工人、酿酒工人、煤矿工人等。
演讲中,柯雷引述了极具代表性的打工诗人许立志的一首诗《一颗螺丝掉在地上》:一颗螺丝掉在地上∕在这个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轻轻一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在此之前∕某个相同的夜晚∕有个人掉在地上。
这首诗直指人心,读来令人心酸。听柯雷教授说了诗人的命运,更令人为之嘘唏。许立志来自广东揭阳,高中毕业后到深圳打工,曾在富士康工厂流水线上工作。2014那一年,诗人突然如他在诗中所写:“垂直降落,轻轻一响”,年方24岁,这位将诗写出力度的诗人却从高楼跳下,霎那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年轻诗人选择自我了结,这里面有多少苦楚,教人不得不为之思索。我后来又读了许立志的其他作品,如这一首《流水线上的雕塑》:沿着流水线∕笔直而下∕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汩汩流动,如血般地∕主板,弹片,铁盒……∕一一晃过∕手头的活没人会帮我干∕幸亏所在的工站赐我以∕双手如同机器∕不知疲倦地,抢,抢,抢∕直到手上盛开着繁华的∕茧,渗血的伤∕我都不曾发现∕自己早站成了∕一座古老的雕塑。
诗人写流水线上“双手如同机器”的生活,黯然于自己的青春就在流水线上汩汩流动,字字句句尽是迷惘与无助。而在另一首《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许立志是这样写的: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关于打工诗歌的评价,历来一般评论者一边肯定打工诗歌的社会意义,一边却又质疑它的美学价值。可读着打工诗歌的一些优秀作品,却由衷觉得,作为一个群体,“打工诗人”有其不可低估的文学力量。我也喜欢柯雷提起的另一位诗人郑小琼,她以细腻的,文学的语言记录着真实的生活,就如这首《三十七岁的女工》:多少树在落叶,多少人在衰老∕灯火照耀的星辰,在十月的轰鸣间∕听见体内的骨头与脸庞上的年轮∕一天,一天,老去∕像松散的废旧的机台∕在秋天中沉默∕多少螺丝在松动,多少铁器在生锈∕身体积蓄的劳累与疼痛,化学剂品∕有毒的残余物在纠缠着肌肉与骨头∕生活的血管与神经,剩下麻木中的∕疾病,像深秋的寒夜……上升着∕上升,你听见年龄在风的舌尖打颤∕身体在秋天外呼吸,颤栗……
在柯雷看来,文学必须超越文字的记录功能。而他有信心,打工诗歌一定会进入文学史,绝对不能缺席。这时,我想起了2500多年前孔夫子所说:诗,可以观,可以兴,可以群,可以怨。寥寥几句,令人反复回味,在这听洋教授演讲的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