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繁华与落后的风景之后,知道沙漠也有文化,也开出花,也找到绿洲。所谓的文化沙漠其实是流动状态,不是铁板现实。
近十年华人写作圈似乎对家族史情有独钟。无论是借助近代史的广角镜叙述自己父母的青春,或是倾诉自己非一般的成长过程中与父母的矛盾冲突,又或者以自己未来儿子的视角编写自己年轻时的狼狈、愤怒、迷茫,当代写作人似乎不约而同地以历史回忆的形式回应大时代在酝酿的巨变。
岛国不乏家族史的书写。去年看了黄凯德新书“Dakota”,一般评论介绍说是作者的童年往事,这本小书大可视为新加坡中青代的家族史,记载了70年代出生成长一代人的许多共同记忆。好作品会有传染细菌,看完书的那阵子我也想写写自己的成长,把先走一步的父亲公公婆婆留在永恒的故事里。回忆需要心力,这个写作念头要等老家装修完毕,箱子清空才能专心,静下来整理思绪。
Uncle发现我突然对岛国文学感兴趣,提议我去看看他自己的得奖作品《放逐与追逐》。这本书也是描述童年回忆,是他那一代人的家族史。不过,50多岁的中年人写压抑青年,少了青春的热血模样,多了中年男子陷入中年危机般的多愁抑郁。这也许是50年代出生,岛国草根阶层的小孩因为受歧视和压抑的环境中成长被迫早慧善感。隔了20年,岛国中青代不乏被教育制度挤出精英门外,但踏入社会后多数能找到自己安身之处,只有在民主选举时才会想起自己属于体制内还是体制外。
Uncle比我年长十来岁,称大哥更恰当。Uncle直译是“大叔”,含义倒不一定是尊称,更像香港人称呼年纪比自己大的男子,或有求于人时客气称呼“大佬”。岛国中年男子泛称uncle;中年妇女则称安娣(auntie),含义丰富随着语境变化切换使用,只有在岛国长大的孩子下意识分辨得出其中的微妙。花一个段落篇幅解释这个称呼,是因为Uncle的最新小说《建国》,充满“大叔味”。小说行文简洁,闲笔少,几笔描绘亲情点到即止,不像台湾作者文采华丽炫目,也没有中国大陆故事人水分满溢,但上半部中年被裁的大叔唠唠叨叨的氛围挥之不去。积累半生的一肚子郁闷借点评国家大事找到释放气孔。
小说引用了大量的新闻剪报、统计数据、政治人物语录,时间点集中在岛国建国50周年前后,虽不用第一人称,但主人翁建国大叔意识自由跳跃,时空灵活转换,夹叙夹评,读报纸搬出几件岛国发展进程中的大事——生育政策、生产力评估、地铁大失灵、印度尼西亚烧芭、过去两届大选、建国总理逝世,概括了小红点的生存挑战。小说抛出“新加坡成功,建国失败”的自嘲,这句话换掉一个或两个主语,放在任何发展中国家,大叔们可对号入座。
《建国》的故事结构把自己的际遇和国家的发展进程穿插在一起写,对于写作人来说是释放想象力,换作时评人的角度,把国家发展进程和个人命运交叉对照无疑是野心之作。所以当《亚洲周刊》2018年十大好书,《建国》入选,我并不感到意外。从小红点半百年建国历程,近年区域受瞩目的锋芒,以及作为全球华人社会的特殊案例,《建国》对岛国外的读者足以引起话题。
年轻的时候,会同意新加坡是文化沙漠。看过繁华与落后的风景之后,知道沙漠也有文化,也开出花,也找到绿洲。所谓的文化沙漠其实是流动状态,不是铁板现实。《建国》把岛国近年几件大事结集梳理,岛国的施政创意,特殊的生存环境,一览无遗。
文学,和其他艺术形式,在它诞生的年代,当代人更多是把它当工具,或娱乐消遣,或团结人心。事实上,当作品留在世上的时间超过作者的时代,后世如何看待作品中时代的精神面貌,作者的自我完成,那是另一番风景。小说《建国》的读者其实在未来。
Uncle为小说编了“SG50辞典”,又在小说结构中埋下自己对小说创作的想法。这是写作人独有的玩心。建国大叔说:“因为要写小说,还分析自己的性格,找到失败的借口。”有时候读者会在好的作品中找到救赎,作者何尝不是。Uncle放假回来,我要问清楚建国大叔说的王阳明的那朵花,具体是什么东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