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第一个镜头——水流滑过地板,泡沫水花之间,天空的倒影中,一架飞机缓慢划过——便勾起了我对塔可夫斯基的怀念。像这样的题材,塔可夫斯基或许会拍成另一部电影,毕竟他一直是精神这条恒途的殉道者,他追求的是形而上的救赎与升华之类。诗一样的开场过后,电影随即回到繁琐细碎的人间日常,原来是女佣Cleo在清洗雇主家里门廊,她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这部电影是阿方索柯朗继成名作《你妈妈也一样》问世17年后,第一次重返祖国墨西哥拍片,是他的追忆似水年华,是他写给女人、写给童年、写给家乡的情书。


可能因为片中穿插历史事件,这部电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史诗的况味。但要不是紧贴着女主角的经历来讲述的话,这场暴动只不过是历史教科书扁平的一页。阿方索让她和搞大了她肚子的负心汉面面相觑,让渺小的女人和宏大的历史互相对质,个人的命运被时代的巨轮辗过,留下难以磨灭的辙痕。片中身为女人才会碰到的各种磨难,比人祸和天灾(后来还发生了一场地震)更教人惊心动魄。阿方索并没有多作解释或者表态,只是通过Cleo那双透彻清亮的眼睛,默默目击这个动荡的时刻,隔着玻璃,保持距离,仿佛窗外的一切是她无法理解的——我们谁不是这样的旁观者?让我们诚实点吧。


片名“罗马”是墨西哥城的“罗马区”,曾是中产阶级聚集的地段,也是导演成长之地,与意大利首都罗马毫不相干。有评论说,唯一关联或许是此片带有意大利新写实主义的气质,我倒是想起了费里尼。《罗马》最后一个镜头,也是一架飞机缓慢划过无语的苍天,费里尼的电影也常常这样首尾呼应。电影以小见大,虽以家庭故事为主,但也间接反映阶层、性别、种族和政治等等各个面向,爬梳自己的过去也爬梳国家的过去。如果记忆是面破碎的镜子,那阿方索所做的就是尝试捡拾这些碎片,还原自己的童年,即使创伤造成的裂痕,永远无法真正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