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年到,想及与猪在同个屋檐下的古老缘分,家的暖意便施施然浮现。人,还是念旧的。


猪,虽温和,但在十二生肖里形象并不那么讨好。都说猪懒、贪吃、颜值不彰,是天生蠢货。虽然有科研人论述猪的智商比狗高,偏见依然根深蒂固啊几千年。过几天春节就来临,轮值做庄的是胖子猪。商家们敲锣打鼓声中,它的气势还是不如龙虎马。中华熟语里,猪的负面意义囤积了几箩筐,正面价值却近乎绝迹。年关至,各路文字枪手绞尽脑汁,往同音字、谐音字里挖空心思,亮眼的贺词依然欠收。左看右瞧,只能勉为其难以猪圆玉润、猪事大吉、金猪宝猪地穿街走巷“猪福你”,不就是它肥头大耳、一身福态的缘故。


可怜老猪,几千年前便和人类建立了厚重的家居情谊,虽与马牛羊鸡狗并列六畜之中,人们对它的深度偏见却与岁月等长。中华民族念兹在兹的“家”,春节一到那种执着的情感就迸发得淋漓尽致。上亿春运大军营造出的大迁移壮观图景,高调凸显了“家”的至高地位,《常回家看看》一曲成了20年不衰的代言旋律。“家”字的构成,上半部的“宀”代表房子,下半部的“豕”,就是猪。上层住人,下头养猪,这就是老祖宗岁岁年年食宿的空间。“家”字的结构,记录了猪与人古老不昧的关系。


与人“同居一室”的,除了老猪,还有老狗,长久相伴下来,话语间只换得“猪朋狗友”的戏谑。形容贪吃,你说它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不识啥滋味”。由于吃得太急,顾不及细嚼,也就无从有滋有味了。形容愚笨,你说是“蠢如猪”,例子八九不离十是《十只小猪过河》,故事里小猪数来数去就是忘了数自己。和善被人欺,英语里也以“猪”字损人愚,可见东西方英雄所见略同。猪笨?它的生活行为里欠缺服众的实例。以猪骂人,损得最残的就是“猪头猪脑”。粤语“人头猪脑”更是直白,摆明就是与禽兽无异。我童年时经常犯头疼,父母听信土方,弄来一味炖猪脑,吃着十分反胃。不知是否以形补形之故,让我就此愚鲁迟钝不灵精。


活在猪圈里,猪失去四处趴趴走寻花问柳的自由,竟也被贴上好色的标签。闽潮方言损人好色,惯用“猪哥”一词,不知缘起如何。从前村落里的养猪人家要母猪受孕,得付钱找“牵猪哥”的带着公猪上门与发情的母猪欢好,它哪能色心起而到处撒野?也许答案在《西游记》里。猪八戒形象深入人心,见妖魔美女便心花怒放魂飞魄散,师父耳提面命的殷殷告诫瞬间消散九霄云外,师兄替它解了围仍再误陷色网,认真无可救药,坐实了“猪哥伯”色鬼的骂名。


猪对人类有恩,尤其在餐桌上,但人们对猪始终大不敬。“大耳窿”讨债“挂猪头”这码事,让猪遭人祭五脏庙之余,还有被利用来恐吓借债者借钱还钱的残余价值。讨债无门,干吗要在欠债人家门口挂个血淋淋的猪头?是因为猪头具有提头来见的恐吓效果,还是猪头其丑能达到羞辱对方的目的?横竖屋里人大清早开门,一具天生陋质的大猪头迎脸而来,殃及一家大小在猪头阴影里度日如年,心情指数暴跌谷底,回弹无门。


大坡宝塔街的原貌馆,原是二战前的一所猪仔馆,刻记着百年前华人南漂卖身的血泪心情。猪仔,就是遭诱出洋做牛做马的契约工。人当猪卖,猪一般任人宰割,了无尊严。繁盛时期,大坡有好几所俗称“猪仔馆”的招工馆,半哄半骗在生活线上挣扎的蚁民出国当工奴。人如猪,或不如猪,翻到这页就是血泪史。


猪无法在文词上收割赞美,却有幸通过道具的形式散发道德光芒。我童幼时初识的扑满,是个形似“冬菜瓮”的小陶罐,罐体丰圆,蟾蜍皮般粗糙,说不上美。有一回老师动员同学为河水山大火的灾黎捐款,班上有同学带来的扑满,居然是猪造型,让我大开眼界。社会越来越光鲜以后,走进商场,才感知猪造型的扑满是市场常青树。猪的圆润身段在“储蓄是美德”的加持下,终于刷亮了一个光鲜的正面形象,顺道体现了肥胖的社会价值,不必再任人说三道四,在“人怕出名猪怕肥”“死猪不怕烧水烫”的心结中低头做人。猪年到,想及与猪在同个屋檐下的古老缘分,家的暖意便施施然浮现。人,还是念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