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记得的旁边人难受。


几位中学同学约了一起去跟陈老师拜年,我摆了乌龙,提早一天上门。


老师的家人与亲戚在客厅围聚聊天。


拜年时,头发花白的老师眼神茫然,良久,问:“你驾车过来的?”


“你住哪里?”


“你做什么?”


“你有小孩吗?”


照实一一回答。师母招待桌几上的千层饼糕,呈上一杯浓咖啡,说起老师不像从前,不怎么爱说话了,也不怎么爱动了。她说,学生们有心,每次来跟老师说说话,他的精神就会好些。


一名亲戚建议老师可以多去花园走走,浇浇水,花园铺了草地,也不怕跌倒。


老师问:“你驾车过来的?”


“你住哪里?”


“你做什么?”


“你有小孩吗?”


……一一回答。客厅墙上挂着老师与师母的素描肖像画,依稀求学时期的模样。犹记得一年多前,80岁的老师一贯谈笑风生,不断告诫叨念我们:“你们一个个不回来跟我学画,迟早通通变auntie!”


记忆力的退化是去年初的事,老师仍然如常作画。客厅里有老师的两个孙子画的油画,师母拿出了一张老师最近完成的油画,说是日本旅行的灵感。那是火烧云蔓延的一大片天空下,白滚滚的浪花,老师说:“半抽象。”


师母与亲戚出外拜年去了,老师拄着拐杖,上了几层梯级到画室去。画室里摆着一张大幅青白山脉的油画,是美国东海岸的景色启发的。


画室外,白晃晃,一片翠绿,竹叶不响,偶尔光线闪过,投射在油画的一隅。老师喃喃:这几天天气很是闷热,又不下雨。


恍惚间,白衣白裙的青涩岁月浮现,当年的美术课可以说是一种逃遁,繁重课业间的喘息。不记得学画过什么了,只记得老师的随兴性情,谈笑调侃,不管学生有没有天分,画得好不好,无不幽默以对。今天想来,因为老师打开了这一扇窗,后来大学时期学过水墨画、篆刻,到联络所学过陶艺。


聊起画画,话是多一点的。老师说:“你经常出国旅行,可以学画画,画好后,拿来给我改一改就好了。”;“不要害怕画不好,只要去画画就好。”;“星期六有同学来,可以一起学画画。”叨念了这么多年了啊,老师并没忘记督促他所有的亲爱的学生们。


沉默半晌,老师喃喃:这几天天气很是闷热,又不下雨。


日光令人睁不开眼,胸口和天气一样闷堵。在车里,情绪起伏不定,跟德士司机说起。60开外的他说,岳父也是这样子,当事人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记得的旁边人难受。


也许,快乐与痛苦一并统统忘记,不记得有不记得的好。也许,是记得的人执着了吧。


想起那一次在台北罗斯福路上下徘徊磨蹭许久,始终鼓不起一丝勇气上去找已记不得人的王老师。怯懦如我,唯有逃避,不敢直面其实是谁也逃不过的生老病死。


逃到戏院里看戏,想方设法忘记不记得这回事,任情绪随剧情的发展而尽情宣泄。看着一同看戏的身边人,想着家人,如果有一天,你或我不记得了,该如何?


至少,还可以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