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人为生活蝇营狗苟,来不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个把月前,当局大动作捉鸟,媒体上文图并茂,吸睛。夜里,一众专家到波东巴西众鸟群聚的树旁,两台大型机械分立左右,一声令下,擎天钢臂冉冉升起,把大网从树梢往树身盖下,再收紧网口,灌入二氧化碳,网中鸟当下呜呼哀哉。这回捕鸟行动,纯属试验,效果如何,当局不明言。媒体告知,该区有八哥两千八,当夜遭难枝头者百余。
大阵仗机械化捕鸟,小市民还是有所期待。宠狗族日渐壮大之际,小蚁民们也意识到城里没了迷人的月光,却有严重鸟患,足见绿化的岛国居有所、食无忧,吃住两便,是鸟族的宜居天堂。民以食为天,鸟为食而亡;居有定所,夜有栖枝,这两点人鸟还是有高度共识的。只是大白天鸟族在小贩中心失态地与人不文明争食,令人生厌;黄昏时飞上枝头集体八卦还留下一地屎,又脏又闹叫人咬牙切齿;天未光就自我感觉良好,在错误的时空鬼哭神号,百啭千声的鸟语化成了噪音,分明就是全天候骚扰你,传达它把“树林还给我”的坚韧抗议。都市人为生活蝇营狗苟,来不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睡眠天天受扰,不端出类似“带菌雄性伊蚊与雌蚊交配就能断子绝孙”的神法对付鸟患,与浮躁忧郁广结恶缘的都市人只能有增无减。
面对群鸟无法自我约束的反社会行为,当初我们想起猎枪。那年头在街头遇到原产局的行刑大队,我喜欢驻足观看。当街放枪,毕竟是少有的娱乐节目,犹如小时候上菜市场遇见江湖郎中耍把戏,久久一回,人群都忍不住聚拢。携带鸟枪的行刑队一组两三人,对着大树集体鸣枪,枪响之后,众弹八方散开,枝头众鸟惊吓,狼狈窜逃,落地而亡的不过三三两两。惊魂定后,失魂的鸟们还是任性回巢。放枪治鸟,穷折腾,没完了。
城市里饱食无虑,鸟的天敌却没有相应增加,鸟口骤增,给人类生活带来干扰。从前割草机的马达一响起来,草叶落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青草味,便引来雀鸟成群报到,在新剃的草皮上兴奋啄食刚刚出土的鲜味虫子。而今除草队为草地美容的地点,鸟迹锐减,热闹不似从前。它们都告别了自然,往钢骨水泥建筑群里讨生活,犹如人类从乡村投奔都市之后,便嫌弃糟糠,再也没有胃口吞咽粗粮。城市化的八哥告别了森林,也渐渐视虫子如陌路人。
霰弹枪的威力撼动不了鸟群栖息城市枝头的钢铁意志,只因这帮野禽移民有展翅高飞的能耐,奔向绿化高度成功的邦国。既然无法像美国总统特朗普那样一意孤行建立千里围墙阻挡拉美移民涌入美国,我们放弃了用霰弹打鸟的选项,亮出给大树剃光头的方案,借助高效机械,电锯与电动起降机齐用,把鸟民高密度群居的大树剃光头,让鸟儿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以为就此便断了鸟的心志,死了心不再回头。都说夏树是众鸟的庄园,树是它觅食之后温暖的避风港,破落也不嫌。
我不太确定把树剃光头是否真能把鸟驱离,想起某个寒冬夜里走在北京街巷,偶然抬头,发现秃枝上有满满的墨点,定睛一看,居然是鸟儿群息,相依排遣寒夜。“群雀耐寒枯树顶”,古诗里早已留下枯树与鸟的相偎痕迹。天冷了,还是回来。基因里,秃树是它冬夜的栖迟之地。
霰弹打鸟只是头痛医头,效果不彰,听惯了枪声也就用不着惊风散。既然把树剃光头也不管用,天网捕雀的主意出台了。网鸟其实并非新玩意儿。八九十年代广东餐馆的菜单上,其貌不扬的禾花雀是热点菜肴,高潮时期三水、佛山还亮出了禾花雀美食节。30年下来,禾花雀已经从成群飞翔可以遮云蔽日,陷入今日濒危绝种的境地,这都是成功炒作禾花雀补肾壮阳造的孽。那年损友拍回一张大气势的天网捕鸟照片,告知大网架妥,鞭炮燃放,鸟雀惊飞,尽困网中,回头就变身盘中美味佳肴。
鸟患难绝,已促使新行业冒现。四个月前,有俱乐部咖啡厅刊登征聘驱鸟人的小广告。专职赶鸟,听着有趣,也浮想联翩,或可鼓励蚁民摆摊设店,就地取材捕鸟烧烤赚钱,让鸽子八哥像禾花雀般濒临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