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很多东西都没能实践。但是隔着或许是时空,或许是机缘,或许是人为,或许是天意的隔阂与屏障,你不觉得一切反倒更美丽了吗?
在新旧交接时分,发生了好多事,不知该从何叙述。所以,段落的破碎和缺乏连接,是此时的心情吧。请容许我断断续续地,告诉你一些事,像一个老妇人的絮语。
上个月结束与李文的访问,步出疗养院,眼泪竟开始滑落。
这是一个月内,两次探望因病住进医疗设施的两位60几岁艺术家。都是让人心痛、让人谦卑的经历。
圣诞前,到陈笃生医院附近看望住院的许梦丰老师。
我们坐在饭桌前聊天。他说起小时候的经历,说起青年时候的自己,眼眶湿了。
是工作原因、个性原因,这些年来,感觉自己靠近了很多真实而脆弱,却又无比勇敢的灵魂。灵魂当然是真实的。只是社会要求我们为它伪装。灵魂当然是脆弱的,但它却又与勇气交织,让人看着对其中的美丽与悲壮感到无限唏嘘,无限感恩。
唏嘘因为在生命的大海中,我们每一个人只是一叶小舟罢了,面对大海的迷人澎湃,我们害怕又崇敬。我们还是无知无识的蛮荒之人呢,我们的图腾在哪里?
感恩因为在生命的大海里,我们有机会碰在一起,愿意让彼此看到对方脆弱和勇气交织的灵魂。不管这个碰撞在生命的旅程中多么短暂,分开的时候我希望我们都多了一点勇气,多了一点慰藉,多了一点理解。知道在这一片汪洋般的寂寞中,并不孤独。
至少,我们一起看过闪电划过天际……
巴黎岁末,看了毕加索的“蓝色与玫瑰”奥赛美术馆大展,也看了安藤忠雄的建筑大展,是在巴黎众多展览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两个展。作品之丰富,展示之丰盛,步步让人有美不胜收之感。毕加索展览的好是预料中事;安藤忠雄于一个美术馆内的建筑展,办得精彩却是大大惊喜了。
20几岁的毕加索处于蓝色与玫瑰时期的作品,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纯净。不是他后来那些形式化、风格张扬、权霸一方的作品,这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真挚和美丽。我很喜欢。或许年轻的时候,我们拥有的最大力量就只有内心的真挚和美丽而已。
所以你可以想象,我看那个展览,是三五步一张照片。今天滑阅手机照片,还可以感受到当时站在一件件作品前的感动。
年轻的毕加索曾有一好友,他们共享一个画室。好友Casagemas为了一欢场女子往自己的太阳穴射了一枪,年纪轻轻就死去。
那几幅绘画死去好友的油画和粉彩画,是毕加索在他们共同的画室里画的。在厚重而紊乱的油彩线条里,你可以感受到画家强烈的情感。我想毕加索的痛苦就随着那一笔一划一点点地被安抚着。
还有一个展区,展出了毕加索当时绘画的情欲画,都是画在纸上的炭笔、钢笔、水彩、彩色铅笔描绘。策展文字说,这些图像就连毕加索这个众所周知的“花花公子+渣男”,都不认为它们适合公诸于世,隐藏了很长时间。
不过,就算在那样的画作里,都还是看到一个相对直接而真实的灵魂,一个好奇而忍不住想要用画笔记录一切的年轻人。和他后来那些大胆绘画人体生殖器官的“艺术化”绘画,反而纯净。
我还在庞毕度看了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的展览。安藤忠雄的建筑素描好美啊!每一幅都像一首小诗,一篇散文,是带着情感和氛围的。那些线条又是那么自信而洒脱。
安藤忠雄不是建筑学院毕业的建筑师,他自学成家。这里说,他的世界建筑之旅就是他学习的一大方式。
我当然喜欢安藤忠雄被15万株薰衣草覆盖的日本北海道“头大佛”道场,但是建筑空间终究是要现场体验的。所以,反而是横越展厅中央,安藤忠雄1988年为大阪市中之岛手绘的巨幅岛屿规划图引我驻足。
在那些密布和谐的线条里,是一种宁静与躁动中生命的律动。一点一点凝聚以后,平和自然却又强大无比地摊开在我面前。
后来我读到安藤忠雄说过的一句话:在建筑里,结构在最初的草稿中形成。手中当下的律动决定了一切。
那是生命的絮语吧。
他的中之岛设计最终没能实践。
生命里很多东西都没能实践。但是隔着或许是时空,或许是机缘,或许是人为,或许是天意的隔阂与屏障,你不觉得一切反倒更美丽了吗?
就像坐在李文和许老师面前的我,我们隔着所有的屏障企图的理解。
就像站在毕加索和安藤忠雄作品面前的我,我们隔着所有的屏障企图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