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的清晨,市集忙了一夜,有种盛世末的局促,每个人都仿佛几乎放弃了似的紧紧擒住一年的尾巴不放。


一只猫带我走进满是果香的布景,它在红色桌巾垂下的桌角回头看了我一眼,向上勾的眼角艳得像提着灯笼引路的花魁,左前脚晕开几抹淡灰色的拓印,双瞳闪亮如星,让我一时间分不清灼入眼的是猫的灵魂还是市集里尚未换下的春节雕饰。所有的色彩一起旋转,从中心向边缘放射,绛紫葡萄,锗色荔枝,苹果茜茜,莓果的药草蓝,碧绿的牛油果,榴梿菠萝蜜放肆南洋的线条,线条之外,一落落大红色纸箱装着的柑橘,层层叠得一个成人般高。纸箱上放着音响,播放的是台湾乐团茄子蛋充满颗粒感的歌声,浪子回头,这样的一家水果店。


经营水果店的是竹竿似的两个年轻小伙子,顶下了原来的面包摊位,霸气地挂上绣满金字的布帘,一旁龙一旁虎,上头还有凤凰来栖,满满都是兄弟们的祝福。


兄弟卖水果也是霸气,展示的榴梿旁架上两道弯刀,来往的行人都被拦下,免费试吃,不香不甜不用钱。榴梿以外,来自五湖四海的水果盛大地排开,几乎是宴会般的排场。兄弟穿梭期间,见顾客驻足,二话不说拿着袋子就往里头装,要不要买再说,先带回家试试看。这样的豪迈,果然征服了远近邻里,苦了对面金银纸铺旁的老水果摊,规模越缩越小,老板娘的脸色也越往晦暗的皱褶里去了。


大年夜的清晨,兄弟也是忙了一夜,原先堆满的水果也销了个大半,就是过年用的柑橘还堆得挺高。兄弟俩开始往人群吆喝,半卖半送,说是销完了浪子便可以回家陪一家老小。大年夜的清晨挤满了想要早点回家的人,面对兄弟们越来越猛烈的推销攻势,每个人的脸上也逐渐浮现浪子才有的,蓝灰色的沧桑。这座城市里,多得是在外闯生活的浪子。


也许是累了,兄弟在层层色彩中的高脚椅上坐下,略显颓丧,一旁的大水壶里褐色的茶水,等待被一饮而尽的甘苦。猫晃着尾巴来到脚旁,它也在等着回家吗?浪子回家,路还是有点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