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舒适的生活没有给生于安乐的子民打包票,富庶的环境一旦崩塌,子民们多半没有足够的免疫力应对凶险的局面。


童年,若遇见有人挑粪迎面而来,即便恶臭翻肠,不识字的母亲都不让我们掩鼻表态,不从必遭薄责。就这样,我们习惯了“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的环境,直到年过花甲,偶遇满是蛆虫的厕所粪坑,迎恶心镜头都面不露色。环境,真是一帖催眠剂,能逐步冲淡人们的恶心感觉。


同类画面见惯了,便习以为常,如医务人员面对严重创伤与大面积流血,久而老神在在。


40年前,某日与老师到东部小贩中心用餐,几道小菜上桌,包括一碟大肠。刚扒了一口饭,老师面无喜怒哀乐,指着那碟大肠:别吃。我定睛细看,天,大肠里的秽物居然原封不动,没处理,看着皮肤就起疙瘩,直上头皮。所幸这龌龊物还没送到口边,不算遭殃。老师没有拍案而起,默默端着碟子走向摊主,淡然落下一句:头手,你自己看。转身回座不再谈这恶心事。又过三冬两夏,我们到荷兰组屋区吃咖喱鱼头,老师举筷夹肉,感觉有硬物,取出,居然是大过五毛钱的鱼钩,银光透露它的结实。刚巧摊主走过,老师扬钩示意,他当下谢罪频呼多多包涵,这鱼头算他的。很难想象这一筷匆匆入了口的情景,不是恶心,是寒心。


习惯了干净有序的好生活,有欠卫生的行为往往叫人感冒,即便是“小动作”。在乎卫生观念的国人已占多数,翘起二郎腿,摸摸脚趾头再抓把花生往嘴里送,看天望云赛似自在的神仙,但在旁人眼里你就是个不折不扣没素质的老家伙。个把月来,我光顾两回位于武吉知马的本地连锁咖啡店,不巧都从厨房送食物的窗口发现头手泡了咖啡,不是执杯耳端起杯子,而是“五爪”抓起杯口,把茶杯放进碟子里。师傅没戴手套的五指沾满了杯口,你也只能祈祷老天施恩祝福。前几天在外地街头品尝日思夜想的烧饼油条,有小青年带女友到档口来,取塑料调羹时用力过猛,两三根掉了地。他重新从盒子里取出两根,再弯身捡起掉地的匙羹,若无其事放回盒子里,邻座的女士瞠目后望我一眼,我假装和谐地一笑置之。比起我在大巴窑咖啡店遇见的大妈,用纸巾擦擦宝贝狗的小嘴,再抹一抹自己的嘴巴,那画面不过是小菜一碟。


四五年前与小女孩从机场乘车直奔市区用餐,她挑了摩登寿司店,选择高脚椅座位。透过玻璃,厨房内的作业一览无余,让我们惊见戴着厨师帽的员工一边准备食物,一边把食物往嘴里塞,吮吮指头。往下的镜头,见他挖挖鼻孔之后,继续处理食物,接着的动作堪称神来之笔——他把食指往嘴里抠,清一清卡在上颚的食物,又继续作业。看不下去,坐在我身旁的大帅哥直奔台面拉来经理,让他冲进厨房,制止这动作连连的恶心家伙。


许多事,不见为净,目睹了会忧心。若干年前闹过一则新闻,市区大商场里,食肆的自助餐菜肴有鼠尸。消息一出街,人心惶惶,当局勒令餐馆停业检查,照例开罚。当天吃过那道掺了鼠肉菜肴的食客,想必三月不知肉味,日日反胃。要是在从前,咖喱里发现蟑螂,不过是用匙羹将它捞起,其余继续输往五脏庙,一如糖果不小心掉了地,急忙捡起来,吹一吹或擦一擦,顺势塞进口里,一切自自然然。那年头不兴一只老鼠坏了一锅粥,物资贫乏,谁在乎上游的屎尿污染了下游的水质?打起井水就狂喝解渴,还频呼清甜的时代已被翻转,卫生观念深深植根于多数人脑里,这是社会前进的信号,谁不怕口水传病毒,还明目张胆含饴弄孙?可惜舒适的生活没有给生于安乐的子民打包票,富庶的环境一旦崩塌,子民们多半没有足够的免疫力应对凶险的局面,像被放生的笼养鸡,突然间暴雨来袭,无所适从,全瘫痪在霹雳风雨里。


平日里喝香港丝袜奶茶,有时会情不自禁思维走野,想起部队里历久不衰、代代相传,一点也不浪漫的故事:伙头军修理上级,用穿过的军袜当茶袋给长官冲茶喝。初闻这桥段,觉得恶心。这情节无须论证真假,退役了几十年,它都会无厘头地浮现脑际,这丘八版的“丝袜奶茶”,想是具有长期的心理泄恨疗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