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通过我成长,通过我的成功和失败成长;我通过她们成长,通过她们的眼睛,她们的感受,她们的世界,一点一点变成彼此最亲密的母亲和女儿。
杉去巴黎念大学转眼半年。时光如梭。
作为母亲,我向来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女儿们和我亲若挚友,每天晚上定时打电话回来,和我聊天至深夜。生活里的大小事都和我说。
我相对是一个“放养”孩子的家长,孩子10岁以后,就会让她们自理一切,尊重她们的决定、喜好、情感。
但人生里面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做得好,就万无一失。孩子也是社会的一分子,每一个人都逃不过社会的再教育。母亲和孩子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不管你和孩子再怎么亲近,也不是孩子,也同样做不到感同身受。
杉在巴黎参加了大学的英语戏剧协会,在一位纽约老师的引导下,开始了相当专业的戏剧训练。
她说自己很喜欢戏剧,喜欢程度甚至想要去当演员。
因为我一直质疑她的这个喜好,这几天她找了张纸,细细把自己喜欢戏剧的原因一一列下。其中一项说:因为我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强烈情感的人。不像妈妈和妹妹,有强烈的情感。但是在戏剧里面,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表达日常生活里无法表达的情感,像强烈的愤怒,像强烈的伤感……
我问她:你在成长的过程中,什么时候感受到这种强烈的愤怒和伤感,是你无法表达的?
她于是在一万多公里外开始掉泪,说她在新加坡念中学的几年里感受到的压抑和不快。那些压抑和不快,她当时不懂得要怎么表达,也没有及时表达。
记得杉念中学时,放学总会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事。她对自己有很多期待,很多愿望,不过本地学校的制度和国际学校或西方制度不一样,相对而言学生的自主权少很多。杉总觉得自己处处受制,没有办法发挥才华、表达意愿,让她非常不开心。
但是,她的个性却不允许她像个性强烈的妹妹一样,高不高兴喜不喜欢全写在脸上。杉总还是挤出开心合群的样子面对学校这个小社会,要求自己做到“最好”。
虽然她每天回家都可以和我分享心情,但是因为我是同所学校的校友,自己在校时期有过非常开心自由的学习经验,所以总是没有好好听进她的话,只是鼓励她要用积极的心态面对。可见每一个人仅能够从自己的经验和角度出发,把其他人的感受简单化。作为母亲,当时的我也只能简单化地“鼓励”孩子,而鼓励恰恰也是一种怀疑。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从来不会自动消失。“我以为它们并不重要,把它们扫到心底,以为时间过了就没事。”杉说。
但是没有说出来的情感,就像火山底下滚烫热烈的熔岩,等待机会爆发而已。如果从来不爆发,唯一的选择大概就是变成一座死火山。
杉很幸运,在社会这个大世界里碰到几个比她母亲还有本事疏导她的情绪的良师。
旅居新西兰,她遇到了声乐老师安娜贝,60岁还在新西兰的山脉里踩几天几夜的越野脚踏车的安娜贝;60岁和年轻人拍照,还可以单膝下跪摆甫士的金发女人安娜贝。
安娜贝意识到杉声线里的压抑,一步步教她从声音开始放松自己。
如果说安娜贝的引导是声乐,不如说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自信、自由和魅力。她让我们对60岁都有了美好的想象。
在巴黎,杉遇到了我尚不知晓名字的纽约戏剧老师。
杉每次上完戏剧课,就会快乐得不得了。让她快乐得不得了的,是更接近、更贴近自己的内心了。让她快乐得不得了的,是她找到了自己不快乐的原因,她可以把这个不快乐抓在手里,学习去面对。
我说:既然你知道了,下一次当你碰上一样的情况,记得不要压抑自己,不要假装没事。学习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学习和过去不一样。最重要的,学习什么是勇气。
才刚刚说自己恨不得把世间所有既定的、既有的架构和体系都打破的杉破涕为笑。
“你想要打破一切,这没什么不好。这是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有的想法。是很珍贵很美丽的,你在感受的这一刻,是很珍贵很美丽的。”
我对她说。我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都不是合格的家长,没有考过什么母亲101的课程。我其实只是和女儿们一起成长罢了。她们通过我成长,通过我的成功和失败成长;我通过她们成长,通过她们的眼睛,她们的感受,她们的世界,一点一点变成彼此最亲密的母亲和女儿。
所以,我想我不会再质疑她的喜好。或许我会担心,但我要对她更有信心,对愿意环绕她、扶持她、教育她,甚至打击她的大社会更有信心。
我突然明白,看着女儿们成长,看她们融进一个更大的大命运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能希望自己一直以来做得足够好,给予她们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去面对一切、享受一切。来吧,我们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