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杂货店的消失,还有其他老店的消失,有时候令人怀念,倒不是它那被取代的硬功能,而是让人依依不舍的情感牵挂。
不知道为什么聊到“Mama shop”,它消失在视野里太久了。网上百科定义它为组屋底层的小杂货店,经营者多是印度裔。以前住过的组屋,楼下也有这样的“方便店”(convenient shop),但记忆中更多的Mama shop,是店屋走廊的小摊,墙上有浅浅的木橱,它会随屋子建筑特色,随周遭人群,而变得形形色色。例如丽士戏院附近大路边的那一家,每次搭巴士经过,它在帆布篷下,半隐半现的。
想起Mama shop,或许是因为看韩国插画家李美京的画。
画家因为怀孕害喜,对气味特别敏感,在首尔的小公寓变成窒息她的压迫空间,于是在首都近郊预订一间公寓,在公寓建好前暂时住到一处乡下去。哪知道紧接的国际金融危机,公寓建商倒闭,屋子只有水泥墙立起,工程没有进展,原本打算在乡下住一年,结果住了五年。这一来,想不到她的身体的敏感反应也舒缓了。乡居生活不只让她寻回生活节奏,城市人为金融危机头破血流时,乡下的大自然成为屏障,给予她难得的平静。就在这乡下,她开始画起乡里的杂货店。接下来的20年,她不曾中断,遍寻韩国各地的杂货店,画了百多幅画。
画家说:“起初画杂货店时,虽然店家又小又老旧的样貌相当不起眼,但我却被这样隐隐约约的美丽给深深吸引。我很好奇40多年来带着韧性守着同个岗位的居民的人生。”这些店,有在城市小区里巷弄里,有的位处偏乡,也有在高速公路旁边。画家笔下,杂货店独立站着,不见左邻右舍,多数有棵大树庇护着它,有满树的樱花,有茂盛的绿叶,有秋意的枯枝,招呼着客人。
日本建筑师青山周平在谈“家”的概念,是不是非得两房一厅或三房两厅式的。他说起住在小社区的经验,隔两条街有街道菜市场,不到5分钟路程,他说那我家里就不需要大冰箱,每天需要煮什么菜就走去市场买。美国人、澳大利亚人都是开车一两小时到郊外霸级超级市场,买下两三星期的食材,回家都储存在冰箱里。冰箱体积大了,厨房面积当然变大,家居概念当然改变。他说,家附近有家咖啡馆,经常就带着电脑到那里“办公”,家里就不需要太大的工作空间。
我们居住的新镇或许介于两者之间,一切生活功能集中在地铁站为中心的商圈里,吃饭、购物、消闲都能解决。离开这中心,就只是居住空间。回到家就懒得再出门了。如果家里要开饭,不须要囤积两三星期的菜,却也得先买一两天的食粮。外食更方便,在家开伙食的人越来越少了。
日本建筑师说的是一个多元的社区空间,发展到最极致是拥挤城市中开始流行起来的所谓共享居住空间,大家共住在大楼里,各人只有自己的睡房,其他客厅厨房都是公用。
可是多元社区和宿舍般的共享居住空间还是不同的。生活空间不仅只有实用的硬功能,还有它情感上的软功能。
“上个春天我重新踏上了八年前走过的路,曾经在这路上见过的店家、长者、大树,都在重新拓宽的路上新建的建筑中销声匿迹了。不知不觉,这段时期我画下的杂货店和年迈的老板们,大多已仅存于我的画作与回忆里,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空间。就算见到了,也无法保证下次能够相约再见。”
李美京笔下的杂货店,有些不仅是卖杂货的地方,尤其乡下杂货店,还是居民闲暇时相聚聊天的地方,小孩一同玩耍的所在。远远望到邻里的灯光,就知道快回到家了。传统杂货店的消失,还有其他老店的消失,有时候令人怀念,倒不是它那被取代的硬功能,而是让人依依不舍的情感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