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讲“饮食文化专题”,我都会提前让同学们分组选题并做好展示课件,然后轮流上堂和全班分享各自的家乡菜。因为前后任教的两所大学都地处珠三角,广东的同学最多,他们当然争着讲述粤菜中的广府菜、潮州菜和客家菜。


四川和重庆的同学也不少,自会展示川渝人引以为傲的麻辣火锅。这九年以来,每一届的同学大多能提纲挈领地阐明麻辣火锅的起源、发展、配料、做法,以及辨析比较四川清油锅的“辣”和重庆牛油老锅的“麻”;但几乎没有一个小组尝试刨根究底:火锅最早不麻也不辣。


火锅的历史确实久远,最早甚至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的陶釜。远古先民将食物投入陶釜中烧沸时“咕咚咕咚”的声响,煮出了第一锅最不需要烹调技巧的“咕咚羹”,据说那就是火锅的“古董”。


一般认为是西汉韩婴(约前200年—前130年)所作的《韩诗外传》尝载:商周祭祀中的“击钟列鼎”,即众人围鼎而食的阵势,极可能是火锅吃法的雏形。


江苏盱眙出土的江都王刘非(前168年—前128年)大云山汉墓中的分格鼎,是迄今已知最早的青铜分格容器。


江西南昌西汉废帝刘贺(前92年—前59年)海昏侯墓中出土的“镬斗”,当亦属青铜火锅的范式。


《魏书》中魏文帝曹丕(187年—226年)的“五熟釜”,在铜炉中巧妙嵌入隔板,美其名曰“一锅五吃”,虽有抄袭刘非分格铸鼎之嫌,却可算现今“鸳鸯锅”和“九宫格火锅”的始祖。


火锅的历史虽然久远,麻辣火锅却不可能出现得太早,因为其中最重要的辣椒,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货,而是16世纪末才传入的舶来品。据说是明代高濂(153?年—160?年)所作的《草花谱》,把辣椒名为“番椒”。其中的“番”字就已摆明:“番椒”和“胡椒”一样,都不是本土作物。不同的是:“胡椒”传入时间较早,大概在与“番”邦“胡”人过从甚密的唐代吧。


麻辣火锅最早的登场应该是在明末清初的重庆两江(长江、嘉陵江),也就是最早食用辣椒的“下江人”摸爬滚打的江畔。为了驱寒祛湿,靠江生活的纤夫、船工、水手和苦力,将岸边屠宰场弃之不用的动物内脏捡回并洗净,尽数倒进锅中,再加入辣椒、花椒、姜、葱、蒜等辛辣配料,煮而食之。


至此,看官们应该觉得似曾相识吧?没错,这种做法和肉骨茶如出一辙。早期新加坡河畔的码头搬运工,苦哈哈低头向猪肉贩子讨要猪大骨熬汤以增强体力,为了驱寒祛湿,也加入老姜、洋葱、大蒜和胡椒。可肉骨汤太肥腻了,苦力们于是在餐后饮用劣质酽茶来冲淡油腻感。C国一些餐馆业主,道听途说后乱发奇想,竟用茶叶来熬煮肉骨“茶”,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麻辣火锅和肉骨茶原本都是穷苦人家的果腹贱物,后来竟发展成闻名遐迩的地方名菜,本来遭人唾弃的内脏残渣,还变成价格不菲的高贵食材!人生境遇之诡变与荒谬,麻辣肉骨可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