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年轻朋友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计划四月的日本行程,精心挑选不会有太多强国游客去的赏樱好地方,我的一位长辈亦在筹备之中,并托我替她和老友们上网预订八月的机票酒店。


“去京都抑或四国?”我问。


“不是,是士毛月。”长辈兴奋地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士毛月在哪里?关西?关东?北海道?


原来她们想去的是马来西亚西海岸的雪兰莪州而非日本,士毛月在那里,白光之墓亦葬在那里。她们是白光的超级粉丝,今年八月,白光逝世廿周年,这班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即使撑着拐杖、坐着轮椅,在有生之年亦要去看看她的琴墓。


愚生也晚,没看过白光的戏,只听过她唱的几首小调名曲,娇嗲嗲的歌声像骚到骨头里去,就算歌词悲情,唱者亦似吃了春药,听者自亦被挑逗得情绪麻痒,仿佛一直被人用鸡毛搔着脚板底。难怪白光有“一代妖姬”名号,这既是她演过的一出戏名,其实亦是在说她本人。


白光的故事倒读过不少。说民国掌故,谈银坛逸事,几乎不可能没有她。木心曾说张爱玲是“乱世佳人”,世不乱了,她也不佳了。白光何尝不是。但佳人有两类,张小姐是用笔创造了乱世里的苍凉,白光则是在乱世里活出自己的华丽。同样是“佳”,各有味道。


白光原名史永芬,在20年代的北平长大,爱戏爱唱爱打扮,十多岁已订婚又解婚,先到上海演唱,再到日本学艺,嫁了个二世祖,回国后受不了丈夫的糜烂生活,毅然离婚重投演艺界,唱歌拍片好透半边天。日本侵华时代,她在上海当然拍过一些所谓“附逆”电影,战后没坐牢,而且继续红,50年代忽然跟一位美国空军闪婚并移居东京,没想到一天早上撞见空军在家里厨房跟他的养父拥抱暧昧,立即离婚,到银座开设酒吧并自任妈妈生。敢爱敢恨,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其后白光在南洋演唱赚钱,嫁了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华商,比她年轻26年。白光去世时刚满78岁,才52岁的丈夫在雪兰莪州的士毛月富贵山庄给她设墓,一个巨型的大理石钢琴,刻着她的名曲《如果没有你》的五线谱,轻轻触碰,还会自动奏出几句白光的演唱。墓旁有碑,上有丈夫的悼词,最后一句是:“我们决定再续前缘,生生永远相亲相爱。”


我的长辈和她的闺密对琴墓遥敬多年了,乱世白光已远,盛世粉丝仍在,且愿意远来扫墓。什么叫经典?这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