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高楼丛林里,上海人的春天从餐桌开始。再不回去吃一口春天,就要被开除“上海籍”了。


“你怎么感觉到春天来了?”一个微信的读书公众号出了题目,让粉丝每人写一个“关于春天,印象最深刻的生活小片段”,前三名可得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一本幽静雅淡、细腻清明,最适合在暖洋洋春光里随手翻阅的书。


网友写了不少片段,留在脑子里的却是两个短句,一句是:“玉兰花瓣飘进了窗口。”另一句:“暖风吹起一侧头发的那一刻。”


农历新年后,狮城一天比一天热,我却时而感觉“春天来了”,因为我的大学女同学群里开始有人呼唤:你几时回来?


一个说,快回来吧,我们几个要好好地去尝鲜,春天的菜实在诱人,春笋、荠菜、草头、菜苋、豆苗、水芹、韭黄、蚕豆、莴笋、马兰头、香椿头,都正鲜嫩着呢。另一个说,春天很短,一跃而过,只怕到4月下旬春菜要落市了,就不太好吃了。


又有人说:春天不光野菜蔬果好,螺蛳、河蚌、梅子鱼、刀鱼、鲥鱼、鳜鱼,不也都是春季的美味?有人补充:还有青团,也就是清明才有。在江南人心里,吃过青团才算是春天。


七嘴八舌,老大姐出来总结:我早说过,上海人,春天不该远游。


住在高楼丛林里,上海人的春天从餐桌开始。再不回去吃一口春天,就要被开除“上海籍”了。


女同学这个微信群很接地气,叫作“厨房后窗”。除了季节和餐桌,也不免家长里短。那么多年闺蜜,谁家的一本账都清清楚楚,几乎互相是半个家人。


忙着吃春菜之外,这几天“后窗”里逗得人心酸又好笑的是女同学里最年长的大姐和老妈的对话。老妈做过几十年小学校长,年逾90已很衰弱,每天由女儿和保姆合力架到客厅沙发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多数时间卧床。可老太太头脑奇好,常语出惊人。


这天大姐写道:“昨天半夜老妈睡不着就吵,哇哇乱叫,我说,你不要鬼哭狼嚎了,她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什么叫鬼哭狼嚎?用词不当,还大学老师呢。”“有时老妈躺在床上又非常安详,我就夸她,说她漂亮,没想她答,这是你形容得好呀,我又不是西施。”


神点评啊,大学老师不如小学校长。大姐快多讲点老妈的故事。


“平安夜时告诉她今天什么日子,她就开始唱圣歌,我觉得那些半音她唱得很准,录下来给小舅舅听(小舅舅上学时参加教堂唱诗班被批为反动学生,文革结束重新成为教徒)。小舅舅也在电话那头唱起圣歌,男中音非常动听。唱完老太太赞道,小弟啊,你唱得太好了,80岁不容易,小舅舅回答,姐姐你都90了,你唱得更好。”


这段有点催泪了。过了一会有人写:电影画面般感人。


“有时候她脑子也糊涂,除夕那天一本正经告诉我欠了谁的钱,让我代她还,我被缠得不开心,大过年的说什么欠账,杨白劳似的。但她不罢休一讲再讲,我大喊一声:不许说话了。结果老太太轻声说,怎么不许说话?宪法规定的,每个人都可以讲话。”


万物复苏的春天,老妈脑细胞更活跃,金句更多?


“客人来探望,说她有福气,儿女孝顺,问她:相比之下,在上海的两个女儿哪个更好?像那些有心机的小孩,别人问爸爸好还是妈妈好时不肯正面回答,她说都好呀。客人故意缠住不放:还是大女儿好吧,因为住在一起天天照顾你,老妈悠悠然来了一句:多做多错。”


大家愣了一愣同时反应:老太太心里煞清。


如果此时有人问新加坡和上海哪里更好,我或许会说:狮城千般好,只是缺四季。不过热土上还是能捕捉到些许春的气息。华文媒体集团制作的《2019节气诗历》,图文精美,叫人惊喜。


吴启基的《雨水》冰凉清澈:“春雨,一帘一帘地下着/下在江南,下在南洋/您选中哪一帘?”梁文福演绎《春分》有奇思:“我会分给你/春天所有的重量/留下你的背影等夏天时晒干”;潘正镭的诗行挟着赤道儿女的宣言气势:“从来我们是夏神的子裔/总喜雨,化成天香淋漓”。


还有,自从一个多月前重开了曾风评甚佳的私房菜,手机里嬿青不时得意地探头喊一声:马兰头,春笋,香椿炒蛋,荠菜肉馄饨,来否?


谁能拒绝春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