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之间,就是一片往往教人迷失自己的粉红地带。只有懂得不懂,才是懂了。
歌星顾媚晚年出版回忆录披露她和作家刘以鬯,上世纪50年代在本地有过一段“南洋之恋”,并说刘曾写过两三百封信给她,只是后来情变,她一气之下把信全烧了。
刘以鬯回应则说那段爱情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无话可说;后来更干脆否认了事。
曾听过本地文化界老前辈提过此事,情当不假。当年刘34岁,她23岁,两情相悦,不难想象文人刘以鬯笔下那些书信的缠绵悱恻,只是如今已成灰烬,随风而逝,一切过去,尽成空白。
上世纪50年代,正值中国历史巨变,刘以鬯那一辈作家,也可算是大陆时期的民国末代文人了。
和民国文人(指上世纪民国前期的大陆文人)的“情事”相比,刘以鬯对顾媚忆述的反应,就不免显得血性不足,有些苍白了。
民国文人,生当乱世,时有离经叛道的惊人之举,宛若魏晋或晚明风气再现;既是时代性格的反映,也因此成为时代感情的标记。
这时代许多大文人的爱情,那些宛如灯蛾扑火般的热情与大胆的表现,每个故事都显露出性情与感情之间的纠缠,都是人性真实的展示。
那是个书写的时代,爱情的文字网络就是情书。
爱情只是个人行为,因为有了文字,便有了不变的印记,也留下令人忘不了的温度,或真情或假意,或冲动或用心,都在时间里留了下来,继续活着。
民国文人的情书或情诗,因为有了用心的文字,那些成功或失败的感情,也都各自有了不一样的身影和意义。
《爱眉小札》里,徐志摩为陆小曼写的情书日记,滚烫得近乎肉麻的火热文字,可以感受到那股疯狂的激情,不顾一切的投入。
但他最广为人知的情诗《偶然》,却是写给林徽因的, 婚后也未中断与林徽因的往来,甚至为了飞北平赶去林徽因演讲而遇难。
1936年陆小曼把写有徐志摩对她狂恋的日记和书信,结集出版火辣辣的《爱眉小札》,或许就有一种“他所爱的人是我”的“示威”味道吧。
以《雨巷》一诗成名的戴望舒,也是心里同时有两个人。
《雨巷》诗里那位“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是他好友施蛰存的妹妹施绛年,也是他的初恋。
但这段初恋并没有结果,两人分手后,他和另一位友人穆时英的妹妹穆丽娟结婚。1932年他和作曲家陈歌辛(《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等歌曲的作曲者)合作,为电影《初恋》主题曲《初恋女》作词,写的还是:“……你牵引我到一个梦中/我却在别个梦中忘记你……/终日我灌溉着蔷薇/却让幽兰枯萎。”(词意出自他1932年的诗《有赠》末两句“终日有意地灌溉这蔷薇,我却无心地让寂寞的兰花愁谢。”这首歌被广为传唱,却伤透了穆丽娟的心,导致离婚。
穆丽娟晚年访问中就直接说:“他(戴望舒)对我没有什么感情。他的感情早已给了施绛年。”
1927年,浪漫才子郁达夫在上海邂逅杭州美女王映霞,一见钟情,展开猛烈攻势,情书里的文字,虽没徐志摩的肉麻,却也热情如火,例如:“为了你我情愿把家庭、名誉、地位,甚而至于生命,也可以丢弃,……我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可以牺牲一切的,是如猛火电光,非烧尽社会,烧尽己身不可的。”
也有很温柔的文字,如“今天月亮很好,可惜因为你们要回去,不能上屋顶去看月亮,几时有机会,我们再来看一晚月亮吧,你以为如何?”
只是如此火热的恋情,终究还是“烧尽己身”,一语成谶,两败俱伤。
上海孤僻才女张爱玲和“情痞”胡兰成的一段孽情,也开始于胡的情书攻势,只是后来两人见面后反而是张自陷迷情。
1944年张在首次回复胡的情书上写了“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据说胡在之前写给张的首封情书有“因为相知,所以懂得”,但迄今未见确实记录。
倒是1943年出版的《倾城之恋》里,张爱玲写范柳原和白流苏的对白,就有“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之语,而那时23岁的张爱玲根本还没谈过恋爱,只是自己以为“懂得”,现实中遇上“情痞”胡兰成,也就一厢情愿的“慈悲”起来。
这段孽情,既非相知,亦非懂得,更无关慈悲,只在两人的文字里,交织成一片诡丽的真实谎言。
或许在独守空房时候的张爱玲,才看透这层关系,如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里写的:“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是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红白之间,就是一片往往教人迷失自己的粉红地带。只有懂得不懂,才是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