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照片中的人物,看照片中的牛车水,想起笔记中拍“过年照”的红头巾,他们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青年什么样的壮年,他们又有过什么样的喜怒哀乐?


说以前的牛车水影室,有红头巾过年除夕时来拍照,称为“过年照”。摄影师傅镜头对准红头巾,按一下快门,咔嚓,拍完了。红头巾却不会回来拿照片,因为相机里根本没装底片。她们相信,摄影机会摄下人的魂魄,希望过去一年的坏运气让摄影机摄走,新一年好过上好日子。


我的旧笔记里写着这一段听来的故事,没头没尾,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年代的故事。1986年新加坡广播局拍过电视剧《红头巾》,那时候应该已经没有红头巾了,“过年照”应该是更早前的故事。


朋友有本牛车水摄影集即将出版,拍的是千禧年前后几年牛车水的一些角落,照片里更多的是一些老人家的面容身影。我很主观地说,她们应该是牛车水最后一代的原居民。城市重建过程中,那些有家庭的居民都迁离市区,遗留下一些单身老人,有段时间,很多拍牛车水的镜头里难免少不了老人们在街上独行或营生的身影。


朋友说,这些年他不时旧地重访,想看看照片里这些老人家怎样了,发现她们绝大部分已不在了。照片里的她们还继续过着日子,在街区里讨生活,走动,与老朋友寒暄聊天,或者独自坐着消磨时光。我特别珍惜几张组屋室内的照片,有一点私密性,却不唐突,记录下老居民家中生活的片鳞只甲。


千禧年期间的牛车水,和1980年代城市重建前的牛车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牛车水。看朋友的这些照片时才发觉,90年代末的牛车水还有一些老行业老店铺,陈设很古意,甚至五脚基还有一些街头行业,如写挥春等,那时候的咖啡店里也有一种很特殊的氛围,是现在找不到的,才不过20年左右光景,又是一个翻新的牛车水。


这几年偶尔会为中学生导览市区老街,要把那些较久远的历史说清楚当然不容易,譬如百年前老区的形成,华工南来,二战期间的苦难等等,不过因为那是“历史”,有档案有书本记述,可以整理复述,可以说故事,倒是较靠近我们的年代反而不容易说。以市区老店屋来说,在城市重建之前的60年代、70年代,以及80年代初期,还有那么多人住在里面,那不是什么古老时代,这些居民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能听到的故事并不多,留下的记录更少。对这些中学生来说,或许他们的父母辈祖父母辈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他们却一无所知。


如今站这些老屋面前,过去的生活痕迹完全磨灭得干干净净。笔记中提到的那家影室已休业多年,老屋子却还在,门外人来人往,大家应该想象不到屋里曾有“过年照”的故事。因为翻出这旧事,我这才理解,以前在牛车水街市拍照,尤其还有街边市场的时代,有些老人家总是怒目以对,甚至还举起菜刀对着镜头抗议。


一些推广文化遗产的街头活动,现在流行找来临时演员扮演妈姐、红头巾、流动小贩等等,在街上走上走下,企图营造一种过去时代的氛围。可是欠缺相关的妈姐、红头巾、流动小贩以及过去时代的具体介绍,少了一些有血有肉的故事陈述,逐渐地我们会对他们形成一种与生活相去甚远的“漫画化”形象(caricature)。


有人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容貌气质,看朋友拍下的这组牛车水照片时感觉特别强烈。仔细读老人们这一张张脸、这一个个衣装身影,他们的眼睛曾目睹周遭一波一波什么样的改变?摄影要表达的不是(不一定是)“已经不存在的”,而仅仅是而且肯定是要表达“曾经存在过”的,就如罗兰巴托所说,“面对仅有的一张我父母的合影,我知道他们相爱过。”


看照片中的人物,看照片中的牛车水,想起笔记中拍“过年照”的红头巾,他们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青年什么样的壮年,他们又有过什么样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