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衣足食的社会,对多数人而言,居安思危的磨炼并非紧迫课题。
1967年新加坡落实国民服役制度之前,学校率先出闸,给学生哥做了一层思想铺垫,于是1966年我们的作文课里,便有了《国民服役的我见》的作文题。当时想到若干年后得穿军服练枪杀敌,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幸好老师解题时举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作为反面教材狠加批判,大家快手录下,一知半解就提笔上路了。强制男丁当兵之初,社会中人还是忧心的。那一代的父母也为孩儿入伍操心,也嘱咐也叮咛,但呵护多能适可而止,没有溺爱。他们的生活太忙太窘,没心思挂肚牵肠。毕竟他们多数是吃生活苦水的明白人,人生多了一点听天由命的妥协,舌尖始终留着不曾褪去的生活苦味。在人生苦海中,自家孩儿也陪着浅尝了酸涩的滋味,到部队里天差地别的感觉就不那么浓烈了。我念大学时,考期一到,许多人整个月锁在宿舍里刨书不回家,我同房的家人逢周末便开车送上炖汤美食给他进补,那是极少数的特例。同房也感觉到自己是异类,有点不好意思,频频说熬不过父母心意。
不同时代、不同地域,“受苦”与“挨穷”的定义像会考的及格线一样,可以因考生总体表现而上下挪动。
本共和国的贫穷标准线,肯定与他国有别。安逸社会所感悟的苦,在别个时空也许只是小菜一碟。国民服役落实若干年后,刻苦的纪律训练逐渐赢得一些家长的掌声。他们肯定国民服役,因为原本四体不勤的少爷,着军装后变了另一个人,爹娘庆幸孩子的自理能力提升了,那是磨炼的果实。这些行为虽然反证了生活教育的缺失,但兵役毕竟是帮了个忙,把青年的心态摆正,直到若干年前的某一天,媒体刊登了一张阿兵哥徒手走于前,女佣提着军用大背包行于后的照片,再度炸开了舆论对新一代“阿舍”(少爷)的非议。有人说这是个案,但舆论认为半世纪后兵役的磨炼力度已不如前,这镜头毕竟透露了财富向前跨一步,精神价值掉满地的实况。界定价值的高度,靠的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锻炼与否,欢喜由人。人性偏向于“富了命贵”,生活改善后给孩儿物质满足,是天下父母心,只是程度有别。若对下一代精神愧疚,却无限制地任性填补,让关爱向溺爱倾斜,是不少家长跨越不了的心理坎隘。
说来讲去,一切还是大环境说了算。不是吗?犹如华文失去了大环境的使用水土,绞尽脑汁地“创造条件”,通常只能呈现烟花式的热闹,不易持续地收割丰瓜盛果。损友聊起喂都市猫吃鱼,惹出笨猫被鱼骨哽喉的经历,有小感慨。吃时髦猫食长大,宠物猫早已疏离了闻鱼腥味而心喜的原生态,见鼠辈而如临大敌,仓皇落荒而逃,俨然是新常态。新一代人生长于舒适环境,不识愁苦是自然事,他们和都市猫一样,被宠物般呵护着,娇柔是必然结果,长吁短叹也唤不回你所认同的价值。父辈们眼里,我们曾是他们摇头叹息无可救药的一代;祖辈心中,父辈们也是离经叛道的一群。斗换星移,曾经的主流价值最终都无条件让位给新兴想法。人间世,没有长青不谢。
外展学校近日闹新闻。媒体发表了一张外展学校的活动照片,一群参加远足训练的青少年不再扛大背包上路,取而代之的是有型有款、售价高达900大元的手拉车,把背包与露营器材置于车上,省了体力,却失去引导学员挑战困难的训练初心,因而引发了舆论关注,孰是孰非,三言两语道不尽。丰衣足食的社会,对多数人而言,居安思危的磨炼并非紧迫课题。窝在舒适环境,不要压力、拒绝竞争或许也能无忧无虑,一路平安到公卿。升平之世,“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观点缺乏市场,未雨绸缪的家长才愿意让太平年头成长的孩子吃点苦头遭些挫败,免得他们养成好逸恶劳的德性,像腰缠万贯的投资大亨罗杰斯要求还在求学的15岁女儿必须工作,于是她当起中文家教,每小时得银32元。这是磨炼的起步号,有“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