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长成这样的生物,注定就是要让人有所期待。如果人类无所期待,又长成这样,真的是有愧于造物者的创造。


德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塞(Hermann Hesse)在短文集《我的信仰》(My Beliefs)一书中的篇章——《关于灵魂》里写道:如果我们对他人没有任何要求、期望,我们就学会了用最纯粹的、不带有色眼镜的爱,去看待对方。那么这个人就不会被批判,被贴上标签。他就会变成大自然的一部分,很简单的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果你用这样子的眼光去看他,他会可爱无比,没有你原来看到的种种问题了。


我很喜欢大自然。大自然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狮子豹子鲨鱼,也都可爱。它们看起来凶残的时候,只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但是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每个人,真的很难。因为有些人像蟑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讨人喜欢。你真的没有办法爱上蟑螂。


所以赫塞的想法,应该只适用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就是教会自己怎么不要对对方有所期待,而纯粹地去爱。这已经难如登天了,更何况把蟑螂看成是一棵树、一朵花……


没有期待的爱,结果都是有期待的。


爱的人怎么告诉自己不要有期待,被爱的人都是感受到压力的。要从这样的状态变成相爱,就要有克服压力的勇气和信念,两个人一步步在压力中接近彼此。前提是,对方不是蟑螂。


一棵树也有一棵树的问题。它生长很慢,它从不移动,它生命很长,它如果生病倒下来了,不小心可以把爱它的你压死。


一朵花也有一朵花的问题。它瞬间灿烂,它招蜂惹蝶,它生命短暂,有一天你一晃神,它已经谢了,掉在你脚边的泥尘里。


如果你是我生命里的一棵树,每天,我会来树下乘凉。我会铺一块野餐巾在地上,坐在那里欣赏你的雄姿。我会环抱你,贴在你粗壮的树干上,听你心跳的声音。风来的时候,你会“沙沙”和我说话,我看你的叶子和枝干在风中飞舞,你好美丽。


如果你是我生命里的一朵花,每天,我会过来吻一吻你,在你恬淡的香气里忘记这个世界。我会细读你所有的细节,你的花瓣、你的花芯、你的花粉……清晨、夜晚,我会站在你身边,听你用不同的芳香,诉说你的花语。在你凋谢以前,我会把你从枝桠上摘下,在你死亡以前,让你在我的书本里永恒。


有一天,我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你会从书里,用你的枯黄与淡雅告诉我,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时间和记忆。


对一棵树或一朵花没有期望,因为我们随时可以选择离开一棵树或一朵花。我们对一棵树动情,也对每一棵树有情。我们对一朵花动情,也对每一朵花有情。如果把你变成大自然的一部分,很简单的大自然的一部分,你就是众多里面的一员而已。我随时可以选择离开。因为大自然无所不在。


但是如果你是和我有缘的大自然,我爱上的是那一片风景里的那一棵树,那一朵花;可那又绝不仅仅是你而已。是因为有了那片景观,恰恰那个时间,因为你在风里朝我微笑,有阳光洒过你的眉毛头发,所以我们相爱。离开了那一片风景,那一个时间,你还是我爱的那一棵树吗?


我可以把你看作一种生物。就像我养的猫猫狗狗一样。


猫儿是永远可爱的,就算它发狠用爪子把我抓出血痕,就算它喵喵和我“吵架”,就算每天得替它清除猫砂里的排泄物。


我对猫儿没有期待吗?有的。猫儿必须是猫儿,它必须长得毛乎乎、胖墩墩的。它必须发出喵而不是“喔喔”的叫声,它必须有长胡须、利爪子、竖起来的耳朵,还有一条会传情达意的尾巴。它必须高兴的时候会“噗噜噜、噗噜噜……”人类有这么可爱吗?


人类长成这样的生物,注定就是要让人有所期待。如果人类无所期待,又长成这样,真的是有愧于造物者的创造。外表已经不怎么样了,做人也不怎么样。那要你、要我何用?


所以,不仅要对他人有期待,最重要对自己要有所期待。谁让你长这样,光秃秃的,又不比猫狗可爱,又不如花香,又不比树高,还想逃避期待。那不如去做蟑螂算了。


我用杀虫剂、拖鞋、扫把,一把把你打死,也同样没有期待。你也别期待我,我也别期待你。果然是大自然一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