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乔时间见面,难得相聚,却总有人姗姗来迟,有人先行离开。老友K一看见昔日同窗R起身告辞立即扬声抗议:“你才来这么一会儿,却要先走了!”我试图打圆场,开玩笑说,因为她想把背影留给我们啊!
K挑起眉头,以不可置信的口吻指出:“我们毕业已20载有余,你还惦念着朱自清的《背影》唷!”我只能点头——这就是文学的魅力。朱自清的文章一开头即揭示,他与父亲已二年余不曾见面,而他最不能忘记的是父亲的背影。这与文末的慨叹遥相呼应:“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缘起缘灭仅在一线之间;说一声“你好”容易,要再相见可不容易。每个离去的背影都沉重地悬挂在心上。因此,每一次的告别都应该郑重其事。
我认为,最令人揪心的是不告而别,来时打了招呼,去时却无声无息,连背影都不留给对方。韩剧有一个经常出现的桥段:热恋中的男女约会后不愿分开,男方并没在说声再见之后就转身离去,而是面对着女方,一边挥手一边往后退。两人都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背影。然而,再怎么依依不舍,万般留恋,双方还是不得不转身走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想起大学时期在医院做义工,每次去都会看到一些陌生的脸孔,而另一些之前见过的熟悉脸孔,则没再出现。有个十分友善健谈的中年女士,在我向她告别时,一派轻松地回应:“咱们萍水相逢,还是不要再见的好。若是有缘再见,希望不是在这里。”然而,我们在何时何处与他人相识相知,又在何时何处与之告辞话别,往往由不得自己做主。无论是南唐李煜的“别时容易见时难”,抑或晚唐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皆摆脱不了尘世间任由时间翻飞牵扯的缱绻心绪与绵延无尽的思念。
韩剧《触及真心》有这么一个小情节,女主角被安排到律师事务所实习三个月,转眼间只剩一个月了,仰慕她的事务所总裁流露依依不舍之情,无奈地表示:我们不久前才打招呼说Hello,你却要离开了。当我们相会时问候彼此说“你好”,其实已经埋下了告别说“再见”的伏笔。“你好”之后,“再见”之前,相隔了什么?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牵念,是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的悔恨?是渐行渐远,不再重叠的足迹,是耗尽多少心力都追讨不回的往日情怀?
R再次声明,我们必须放人,因为她还有事,真的得先走一步。K软下心来:“好啦,你就把背影留给我们吧!”我想,离别之所以困难,是因为我们在相见欢时,并没有做好目送对方离去的心理准备。
披头四的歌曲“Hello, Goodbye”勾勒出看似两极的心态:“I don't know why you say goodbye, I say hello”。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有机会道声“你好”,何时不得不说“再见”,但人生就是这样——难免有高低起落、悲欢离合。我们把珍重再见的祈愿寄托于挥别的手中,亦把别来无恙的祝福倾注于“你好”的轻声问候。在一声声“你好”与“再见”起落之间,若动了情,用了心,其中横阻的是什么,或许已没那么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