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关于人与事,一个乡村是关于村民,一个家庭就是父母儿女的故事,历史是从人与人的故事开始的。


手册里有一个任务:“画出童年或以前住过的地方”。为了说明,我在笔记本里画了小时候住的地方,长长的里峇峇利路,我们住中段,小学在一端,另一头是中学。中学再过去是大世界游艺场,画着画着,似乎感觉到夜晚看完电影从游艺场沿大路走回家的凉凉空气。还特别画出家附近的药房,附近就只有这家西医诊所,生病时就去找黄医生。家后面金炎路有家制作面条粿条的小店,一排店屋里的其中一间,那时候家里在邻近的义安小学食堂卖面,有时候面条不够,就是我的任务去买面。地图还标出后山几棵大橡胶树,我们从小就学会,树下捡来的橡胶籽在地面摩擦发热后可以突击同学,把热热的橡胶籽压在他们手臂上。


这是一本《家庭历史手帐任务手册》,配合晋江会馆举办的“家庭历史手帐比赛”而准备,建议些点子,协助参与者记录自己和家人的过去。我举出示范,当然必须从个人出发,个人的记忆地图和旧地图街道图当然不同,一般旧地图上不会标出后山的橡胶树和那家制面条店。


分享会后,有位前辈说她想再看看我的地图,她以前也住在那一带。你一言我一语,我们又补充了几个没画出的地方,还聊起我们都认识的一些人。


我喜欢读些掌故,读本地旧事时尤其想搞清楚事件的地点,想象当年情景。以前搬到油池时,朋友说起以前外婆家就在附近的大路边,是甘榜的入口处,有商店有摊贩,热闹得很。我们搬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多年的新镇,嗅不出一点乡村味道,我只找到旧街道图,油池村旧址在大路的另一边,地图上只标出乡村学校、联络所、采石厂等;在我们这一边,只画一条长长弯曲的小路,旁边空空白白,什么也没标记,我只能凭自己的想象,构建朋友口中的乡居景致。


网上看过一张林厝港旧亚妈宫村的手绘图,把大路旁商店的门牌店号一一列出来,印象深刻。过去旧事并非在抽象空间里上演,说起某个地方,不可能只是一个空间,说起一个地方一定得说起那里的人、那里的店等等。有段记忆亚妈宫村的旧文这么记录:“作为村民日常食物用品等供应来源的商店,这儿少说也有三四十间,它们分建在林厝港路的两旁,其中最多的是杂货店,其次是家私店,还有电器店、饮食店、药材店……”有了那张手绘商店地图,我们就知道,杂货店店名是什么,隔壁又是哪家电器店,旧村民甚至会因此记得,店家老板的名字,他家里有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发生过什么趣事,经历什么悲剧等等,小村的“商店街”就立体起来了。时间点当然重要,手绘地图记录的是迁村前的最后时期,之前或许有些商店不一样,由不同人经营,有不一样的故事。


知道三巴旺前财启村居民合作出版了一本书《梦里故乡——财启村》,觉得他们很了不起。财启村里的潮州公墓,小时候去过,那时候住在市区的里峇峇利路,乘车一路打瞌睡,晃晃荡荡,非常遥远。后来搬到义顺新镇,三巴旺大路旁组屋商店区,其中一个店面挂着财启村村民联络处的招牌,才知道所住的地方前身是个乡村。


书里除了文字和旧照片,还有“家家户户”记录图,是村民们根据记忆,经过多次修改核对,联合记录下当年村里200多户人的住家位置,写明这一家是谁,那一家叫什么名字,乡村小学也标记出来,还有周围菜园池塘树木。前村民中还有一个画家,他根据旧照片和记忆,画出村中景象。现在流行3D图,有这本书作为依据,就有可能完整复原出一个真实立体的旧乡村。最重要的是,他们保留下村民是谁这个重要元素,一个乡村就是村民的总和。


《家庭历史手帐任务手册》里的另一道任务:“成长过程中,你和兄弟姐妹之间(或与父母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至今还印象深刻。是快乐时光,或不快乐时光,是引以为豪的事情,或觉得对他们有所愧疚的事情,请写下。” 历史是关于人与事,一个乡村是关于村民,一个家庭就是父母儿女的故事,历史是从人与人的故事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