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诗云:“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慢皇都。”波士顿的4月中旬,大概就是“最是一年春好处”。
4月雨水多,滋润泥土,仿佛为植物生长做准备,如英语谚语所说的“April showers bring May flowers”。草刚开始变绿,近看倒看不出青翠,远望却是一片蒙蒙的、烟雾般的青色。很多树木还没生出叶子,但远处看也有一抹嫩黄的颜色,是新芽发出来了。大部分时间,天气很凉爽,温度在10度上下浮动,但某天突然会阳光灿烂,气温达到20度左右。初春的光线里有一种清透,风也不再冷冽,吹起来是骀荡于天地之间的感觉,挟着温煦。这样的风总会让我想起郁达夫那篇小说——《春风沉醉的晚上》。
自我去年发现波士顿是个有“春天”的地方,我就更喜欢这里了。以前在南方的休斯顿,春天非常短暂,冬天结束后,很快就进入夏季高温,中间只有个模糊得难以感知的短暂春天。而波士顿有清晰的初春、仲春、暮春,从4月进入初春,到4月底、5月初的百花盛开,再到樱桃红了的5月尾,这里有将近两个月的春天,6月后才进入夏季。
这里的春天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春天,有沉醉的春风,有渐渐回暖而非骤然升高的气温,有乍暖还寒的反复天气,有丰沛的春雨,空气里充满植物的芬芳,你能看到大地苏醒、万物生长的过程。但不知道是因为全球气候的变化,还是那里的人对自然环境尤其植被的极端破坏,在我的故乡,春天已渐渐消失了,短暂到几乎不存在。几天前,我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告诉我白天温度已经达到二十八九度,而现在不过才4月啊!这些年,家里的夏天来得早,更漫长,也更炎热,春天和秋天则几近消失。
在异乡反而找到自己童年时熟悉的一些东西,我后来和其他朋友聊天,发现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感受,甚至也不只是我们这代人的感受。有位朋友的母亲从中国到波士顿来看望他们,有一天,他们沿湖散步,微风吹拂,湖面上游弋着成群的野鸭和加拿大鹅。她母亲感概地说,这样的美景,这么好的空气,过去我们也曾有过,但早就没有了。我很幸运,还曾经见证过“我们也有过”的那个时候,存留了一些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美好回忆。回想起来,我从小就是个爱自然的人。
漫长的冬季以后,春天终于来临,人会有种舒展的感觉,想要到自然中去。周末郊游到池塘边、山坡上,到处是春天的踪迹,而人们也都在享受春天,他们带着野餐的毯子,躺在草地上和那些早开花的玉兰树、樱花树下。湖水碧绿、天空蔚蓝、鸟鸣丁丁。我忍不住想,那些曾经拥有这一切却亲手把它毁掉的人们,是否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