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注册处做小行政,到研究所当学术小学徒,这个青春岁月的小车站,像干旱草原上的风滚草,急速翻滚后便卡在记忆的墙角,几乎被自己遗忘。
1970年4月的某一天,父亲下班返家,问我可有收到南洋大学的录取通知?回话未有。他听闻已有人接获佳音,嘱咐我翌日前往大学探询。我没遵旨,翌日出门野去,回来他损我不关己事。阿弥陀佛,又一日,信差来报到,父亲才展眼舒眉,顺心释怀。被大学录取,我不喜不愁——大姐那年大三,我凑上一脚,老父肩头自是雪上加霜,为两份大学费用添白头。他当天放话把寮里的那窝猪仔卖掉可凑足头期学费,我还是想个法子弄点银两支付大学的生活费才是。最先想到埋头卖文,但散户投稿晴雨不定、打赏低廉,于是大姐叮嘱,入学后务必向大学申请当工读生补贴生活。她是过来人,一直都在校内当工读生,明白个中冷暖,我依就是。
开学一段时日以后,校方通知,我即时可到注册处开始工读生涯。有着落真好,“工读生”的称谓,如勤工俭学一般听着就走路有风。校方规定,工读生每月工时不得超越若干,得银顶限60大元。这是稳定的收入,工作简单不繁重,分明考虑到不让工读者荒废课业。在注册处当工读生那一年里,工作内容有山有水、有冬瓜有豆腐,没有固定范围。负责分配的职员体恤学生,给的都是轻松活,比如大批信件要外寄,由工读生写地址、贴邮票、装信、封口,再投邮。当时校方习惯以“印刷品”之名邮寄刊物,费用便宜几许。当《南大校讯》出版时,我们把刊物卷成筒状,用一片白纸裹着,写好地址贴上邮票,盖了“印刷品”印章,便放入大布袋里。我至今仍存有几期《南大校讯》,部分是工读生那段岁月留下的。
大一当工读生时,我寄宿校内。上大二,决定退宿当走读生,天天搭车往返于住家与校园,但没有放弃工读生这份差事,只是换了服务单位。那时南大成立了亚洲研究所,所址就在行政楼(今华裔馆)第三层,助理所长是中文系的翁世华老师。当时他正着手编篡一册《楚辞索引》,我被调来协助老师工作。编辑古籍索引,于我是全新事物,闻着新鲜。这样的工作毕竟有点书卷味,把《楚辞》全书逐字根据笔画多寡归类,再将各句做系统排列,让用者一查便知某句于书中的位置,方便不言而喻。这是一册好使的工具书,但工作时需要来点细致心思。翁老师告知编写的步骤之后,我便一头栽入故纸堆中,在极度安谧的环境里,与一张张卡片默默对话,渐渐咀嚼出一点味道来。《楚辞》里的些、兮、将字,不时在眼底浮现,勾引了我的眼球,于是动心起念,借助索引之便,把《楚辞》各章句里的“将”句集中,跟着模仿他人做起“研究”,让“将”字在不同语境里的应用归类整理,来一点自以为是的粗糙分析,还眼高手低用“文言文”写作成文,冠以《楚辞“将”字的语法研究》之题,完稿后交翁老师修改润饰,发表于中文学会的《中国语文学报》。若干年后重读斯文,但觉无地自容,暗悔当年勇气可嘉。文言文写作,得有厚实的功底铺垫,拙文无基无桩,此后努力修补,至今虽床头仍有一册明清小品供睡前催眠,但工读岁月催生的文言书写欲望,早已烟消荡然。
在亚洲研究所当工读生直到大三上半年,索引编纂任务了结。这座被周天健老师以“红楼烟锁钟初动”为上联,要我们作对下联的行政楼,让我得以偏安,在这个舒适的小空间里,与书本共呼吸,是老天施舍予我的一点恩惠。这里少人迹,静谧得只听闻呼吸。斗室困住了我,课后来这里避世,编索引之余,我常留下来云游所里的藏书,有时遇上历史系的翁同文教授,他爱聊《红楼梦》,谈潇湘馆谈袭人,来了兴致便送我一份他以英文书写的红楼论文抽印本。与学问家屈膝天南地北,始知人文天地之广袤无垠。我无意间在工读的场合收获了读书的乐趣,确实始料不及。从注册处做小行政,到研究所当学术小学徒,这个青春岁月的小车站,像干旱草原上的风滚草,急速翻滚后便卡在记忆的墙角,几乎被自己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