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菁云：最难的访问

同事给了我一个难题——访问我的妈妈。我说：“没问题，但得看我妈怎么说。她答应就做。”我请姐姐帮我邀请妈妈，只告诉妈妈说要和我一起拍一个母亲节的“东西”。结果当然是她一口答应了。这就是我妈，只要是我的工作需要，她一定不遗余力。

拍摄当天妈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啊，我只是爱玩。可以出来玩很好，这个地方我没来过。可是我都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笑说：“我要访问你。”她说：“哎哟，我都不会讲话。”我告诉她，别紧张，就是跟我聊天，同事在旁边拍摄。“我问你答，很容易的。”

拍摄的地点选在一家很像我们以前三巴旺旧家有乡村简朴感觉的餐馆。对妈妈来说应该很有亲切感。同事安排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然后两台机加一个拍摄小组。我知道她一定很不自在，但她还是陪着我到最后。

访问妈妈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也许是因为我小时候，妈妈从早到晚都在忙一大家子的事：养猪、养鸭、烧菜煮饭、洗衣服……我很少有机会和妈妈聊天。姐妹之中我大概是那个最糟糕的女儿，我知道我不是妈妈的聆听者。我以前曾经试图“访问”妈妈，听她分享成长和生命故事，听她说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她怎么结的婚，年轻时经历过什么……像这次这样正经八百地在镜头前访问妈妈，真的是很不容易，但是在妈妈的完美配合下，我顺利完成拍摄。

这次的访问对我来说很难，其实还有点痛。问妈妈我从小到大有没有让她很伤心、很生气的时候。她说：“我哪里记得？”“我让你担心过吗？”她说：“还好啦，担心你一直往外跑，担心你不回家。”妈妈提起我念中学时常常不说话，回到家就回房，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妈妈的言谈间听到了她当年的无助和无奈，但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行使过一个母亲的“权利”。应该说原来她觉得她没有这样的权利。一直到现在，我们七个孩子都“老了”，她依然是那个觉得自己“不懂、不会、不够”的妈妈。

我们这辈子所有的任性、狂妄、无知、无情，做为母亲她都默默地承受了。她总说：“可以啦。还好啦。我的命已经算不错的了。”以前家人有争执，她总说:“千错万错都是生的人错。”以前曾觉得她这么讲是想息事宁人，但那天看着她，我突然好心疼，也很内疚。

那天聊到她心里的痛处，我看到妈妈脸上出现无奈的表情，那种在哭泣边缘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表情很熟悉。以前到现在，我都看过的同一个表情。除了在丧礼上，我从来没有看过妈妈哭。我猜，妈妈不哭是因为岁月让她为了家人变得坚强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跟我们一样也会彷徨、难过。想到妈妈言语间透露的“认命”，想到自己的“无情和无知”，挺惭愧的。

这也是挺美丽的事。从这样的聊天过程中，我更加了解我妈了。一个那么刚烈的母亲。从生下我们之后，她的生命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孩子好好地成长。这一辈子，她每天诚信祈求的只是孩子们的平安、顺心。她虽然也和所有的母亲一样，一边培育孩子，一边期盼着有一天孩子长大成人，自己可以安心地、舒服地享受晚年，但事情没有她想象中完美，所以她总说：“我已经很好了，没得怨。”

我无法为过去辩解，只祈愿在能有多长就多长的未来岁月，妈妈和爸爸一直可以健康平安，余生只有美好。

（作者是96.3好FM D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