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幕,绵绵不绝的大雪中,并未获得幸福的塔季扬娜与曾在梦中将她带到爱情身边的熊紧紧相拥,你无法不为这个高贵复杂如同一本书的女子动容。
在一座有普希金铜像的城市度过少年时代,我们从小就会背诵的普希金诗句如血液里的DNA铭记一生: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去看俄罗斯瓦赫坦戈夫剧院在上海文化广场呈献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潜意识里想重温旧梦?不料被一场三个半小时的美学风暴裹卷,亢奋到虚弱几近失语。
“一部痛苦而鲜活的话剧”“如史诗般宏大,无以伦比的美”“壮丽、忧伤、深沉、怪诞、诗意流淌,想象飞扬”……这是后来注意到的评论。我记得的,则是那些散布全剧的神来之笔,最喜欢的片段是“少女和奶妈”:
爱上了贵族青年奥涅金的乡村少女塔季扬娜,拖着一张镂花铁床上场,她忽而身子躬成小山脑袋顶着枕头,忽而爬起来狠狠摔打枕头,把白色柔软的枕头反复蹂躏得失了形状。奶妈过来抚摸她发烫的脸,问她是不是病了,她问奶妈年轻时可曾恋爱,奶妈回答那时人们不说爱,塔季扬娜侧身向空中大喊:“奶妈,我想大哭!怎么办,我恋爱了!”激动难抑的柔弱少女一下抬起了奶妈坐着的床;她拖着铁床来回奔走,满台疯跑……
很老的奶妈,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是文学艺术中的经典关系之一,《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朱丽叶的心事也是向奶妈倾诉,但这样如闪电耀眼的“床戏”,叫人心驰神荡的生命力,你何曾见过?
剧中的兔子和熊也是生花妙笔。
塔季扬娜和家人乡亲坐马车去往莫斯科,停在舞台中央的车厢门打开,大家钻出来解手,忽然旁边跳出一只兔子,男人追上去举枪瞄准,兔子却跑到了台角的“客厅”端起杯子喝茶,男人迷惑……这只滑稽的兔子并非原著所有,它来自传说中普希金的一段经历。
十二月党人起义,普希金被牵连流放,他得知彼得堡文人贵族将策划新的革命活动,决定动身从流放地赶往圣彼得堡。旅途中有只兔子从身边跳过并回头望了他一眼,兔子在俄罗斯民间象征凶兆,于是普希金改变行程,果然秘密计划被识破,不少友人遭绞杀,他逃过一劫。
进城路上许多戏谑的小零碎,进城后塔季扬娜和乡村女孩们被剪去长发,都充满寓意。契诃夫《三姐妹》里不断呢喃的“到莫斯科去”,川端康成长篇《生为女人》中少女怀抱梦想从大阪去东京,今天中国无数小镇青年涌入大城市……都是同一首主题曲的变奏。
有意思的是,舞台上的白兔由人所扮,熊则用了道具。戏的前面部分,塔季扬娜给奥涅金写了那封著名的表白信却惨遭拒绝,她做了一个梦,被引导到一栋小木屋,里面有各种动物、怪兽,接着转出了奥涅金,奇幻梦境里他是一只熊。
熊再次出现是在全剧结尾,奥涅金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场重逢已是贵妇的塔季扬娜,开始疯狂追求,塔季扬娜断然表示会忠于丈夫。大熊迎面而来,她与之相拥共舞,这画面让所有人惊诧震撼。熊是俄罗斯文化中的图腾,代表睿智和力量,而道具熊让人联想博物馆中的动物标本,表面皮毛闪亮内里已然枯死。
这时雪又下起来了。雪,是俄罗斯“忧郁”文化的重要象征。飘落在此时舞台上的应是“湿雪”,美籍华人学者童明专门谈论过“湿雪意象”:“‘湿雪’是彼得堡的一景。
“乍暖还寒的时节,雪片漫天飞舞,落在脸上,如泪洗面,落在地面,融一些留一些,是泥泞的残雪。湿雪没有漫天白雪的浪漫,落在街上,是街景,留在地下人心里,是心景……”
戏里下了一场又一场雪:奥涅金轻浮调戏好友连斯基的心上人(也是塔季扬娜的姐姐)奥尔加后,连斯基与之决斗并死于剑下,天降大雪;塔季扬娜从乡村进城,马车在风雪中的旷野摇晃行进……最后一幕,绵绵不绝的大雪中,并未获得幸福的塔季扬娜与曾在梦中将她带到爱情身边的熊紧紧相拥,你无法不为这个高贵复杂如同一本书的女子动容。
简洁灵动的舞台设计也寄托深意,舞台背景始终是一个巨大镜面,舞台上的一切都倒影、游移之上。全剧开场,穿浅色纱裙的年轻女孩们在芭蕾教室中对着镜子练习基本功;临近尾声,白衣飘飘的女孩们坐着秋千升上高空,宛如一群仙女。这具视觉冲击力的场景,好似歌德一句名言的“互文”: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上升……
象征、意象、明喻、暗喻,构成了舞台表现的精髓,叙述体戏剧形式,贯穿全场的音乐、芭蕾,每一个都闪闪发光的演员……正如评论所言,立陶宛和俄罗斯共同的国宝级导演图米纳斯,“是一个极擅长用综合性舞台语汇在剧场里写诗的高手,具有高超的外化人物情感和心理原型的卓越才能。”
这个5月留在上海真是太正确的选择,即便只是为了这场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