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为一个作家,纪德最让人尊敬的是,他也是个诚实真挚的,忠于自己信念的人道主义者,正如瑞典学院的授奖词:纪德无所畏惧的热爱真理。


翻找旧物时,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几近破落的,封进塑料袋的书。一本几乎遗忘,却又印象深刻的书,那是上海长风书店出版于“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的纪德的《旅途随笔》,薄薄的一本书,用半透明的颜色纸包着,书背面隐隐看到父亲的中英文签名,写着“购于1952年”字样。


这些年几次搬家,爸爸的藏书不知什么时候一本本不见了,忽然发现只剩这一本,于是小心翼翼的收藏着,可收得太好反而在岁月流逝中渐渐淡忘了。


曾经有人告诉我,五六十年代的怡保阅读风气很盛,小小一个城镇就有好几家书店,而且卖的多是五四运动后的新文学作品及世界文学名著译本。小时候家里有个书架放满爸爸的藏书,这些书都是父亲年轻时住在怡保的那段日子陆续买下的。


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爸爸的藏书如《骆驼祥子》《边城》《子夜》等开始滋养着我,可其中也有不少书是当时读不懂的,包括几本纪德的作品如《窄门》《地粮》等,当时翻着这些翻译作品,看得似懂非懂,年纪再大一点,心里开始好奇,为什么爸爸收藏了那么多纪德的书?他都看了吗?当时未曾想过问爸爸,这回又看到《旅途随笔》,忍不住又纳闷了,遗憾的是,父亲早已离我们远去,我是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对年少的我来说,纪德的《窄门》比较起我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其他翻译小说如《咆哮山庄》《简爱》《傲慢与偏见》《飘》等情节迷人的小说,可说缺少了那么一点引人入胜的戏剧性。


可安德烈·纪德在法国文学史上有其不可动摇的地位,20世纪的西方社会,纪德的作品与思想曾经影响了几代人,甚至启发了像卡缪、沙特等日后同样影响深远的大作家。1947年瑞典学院颁诺贝尔文学奖给纪德,授奖词是这样说的:“为了他广包性的与有艺术质地的著作,在这些著作中,他以无所畏惧的对真理的热爱,并以敏锐的心理学洞察力,呈现了人性的种种问题与处境。”


纪德与普鲁斯特是同一时代的法国作家,至今,时不时仍有人提起普鲁斯特及他的《追忆似水年华》,爱聊美食美酒的人也爱说说小说里多次出现的贝壳形玛德琳蛋糕,可已经很少听人提起安德烈·纪德了。


据我所知,中国文学界在1940年代曾掀起一阵纪德热,翻译及出版了一系列纪德的作品,这或许与那个复杂的时代里,读书人对生存的思考,以及对新文学的探索有直接的关系,但1949年以后,纪德这个名字很快便淡出中国文坛。


至于我自己什么时候才开始读爸爸收藏的纪德作品已不记得了,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窄门》。不厚的一本书,原本不需花太多时间即可读完,可那又是一本需要耐心阅读的小说,书名“窄门”取自路加福音说的: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小说描写主人公杰罗姆与表姐阿丽莎从小互生爱慕,但小时候曾经目睹母亲与人私奔的阿丽莎,也许因为其虔诚的宗教信仰,也许因为心灵的创伤,想从中寻找宗教的救赎,她甚至认为自己若与杰罗姆相爱会让他们没法通过“窄门”,阿丽莎终究拒绝了杰罗姆的爱,感情深锁的她最后郁抑以终。


《窄门》不是一本可以令人穷追不舍的小说,却是一个耐人寻味,写得伤感的故事。小说与纪德自己的人生有不少相似之处,纪德年少时爱上表姐玛德莱娜,两人历经重重困难才成眷属。


当然,纪德之所以获诺贝尔文学奖青睐,不会只因为《窄门》这本书。作为一个作家,纪德最让人尊敬的是,他也是个诚实真挚的,忠于自己信念的人道主义者,正如瑞典学院的授奖词:纪德无所畏惧的热爱真理。


自1920年代起,纪德多次前往非洲,包括法属非洲殖民地,在《旅途随笔》中,他除了描述旅途经历,也批评了白种人在非洲的所作所为,他说过这样的话:“白种人愈无知识,他就愈觉得黑人是愚蠢的”。他也批评殖民地的黑暗,直言一些管理殖民地的官员,因为本身没有足够的魄力、智慧、能力和道德,只能求助于暴力,以恐怖手段来统治。


虽然从小成长于清教徒家庭,纪德的讽刺小说《梵蒂冈的地窖》却幽默冷峻地刻画了天主教廷的腐败和虚伪,信徒的盲目、愚昧。这本书也因此被教宗列为禁书。


1930年代初期,纪德参加反法西斯运动,研究马克思主义,也信奉了共产主义。几年后纪德应邀到苏联参加高尔基的葬礼,还被安排到苏联各地参观,而那一趟苏联之行,教他重新思考了很多问题,当时,他看到斯大林的肖像到处可见,斯大林的名字更是挂在所有人嘴边,无时无处不在,而一般苏联人的物质匮乏,思想麻木,人们的思想、言论被专制政权压制。


从苏联回来后,纪德最终选择面对自己的观察与思考,对苏联的社会现实做出批评,写了《从苏联归来》这本轰动一时的书,在左翼思潮一度风行的1930年代,纪德可说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因此饱受指责,尤其遭受苏联的舆论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