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校的年代,不论美丑高下,老师的板书都各见风格,自成标签。


百多年前,西式新学堂打开局面以后,“吃粉笔灰的日子”便成了教职的流行形容。走进课堂,但见口沫与粉末齐飞,纷飞的粉尘并不感念杏坛园丁培育英才之苦,老是潜入穷教员体内尽兴畅游。终于官府规定,天天吸食“白粉”的灵魂工程师们,年年都得上防痨协会拍摄X光片子以策安全。这一根根耐磨的粉笔,通过老师之手,不吝让愚鲁者开窍,冥顽者点头。它犹如刨锯之于木匠,刀砧之于厨子,有化废为宝的力量。


粉笔、粉擦与黑板,曾是老师登堂讲课的必备物品。短了它,教学简直无从开展。三个臭皮匠,有意无意间让天下学子积存了不少成长后回忆学堂岁月的谈资。粉擦,一旦吸饱了黑板上的字迹,值日生得给它甩掉粘着的厚实粉末,否则就无法还原黑板的干净面目。


我当值时,喜欢走向课室外的小沟旁,先用粉擦在自己的白布鞋上补补妆。再别过头,死命把粉擦在水沟边上拍打,掉下的粉屑其实沾满身。捣蛋的同学心血来潮会故意用水冲洗粉擦,再静待老师使用时中计的一刻:老师举起粉擦,一抹,一片湿,换得一阵笑。血气方刚的老师来劲时,把粉擦当飞镖使,电石火光神速出手,话讲不停的家伙顿时头脸一片白。


顽皮的学生被罚站,不免得意。像老师那样站在课室前面,十分亮眼,便趁老师板书时装扮鬼脸,讨下边的同侪施舍笑意。老师发现了,抓起粉笔画地为牢,让他站在小圈圈里,不准跨越雷池一步。要是还继续搞笑,便把粉擦当粉扑,在他脸上化妆,并勒令他伸展双臂,掌背各置粉笔一支。粉笔掉地,赏他一鞭,双方来回磨菇一阵,课堂焦点便模糊了。


粉笔与黑板,是焦不离孟的唇齿关系。观看老师板书,是课堂上另一种不错的静态娱乐。有的老师板书杂乱无章,随意起步,立身之处,手起笔落,横书直写,左倾右斜,远观像似一地残垣败瓦。黑板写满了,老师执起粉擦,随意抹去一圈,继续耕耘。有的老师一丝不苟,从左而右,自上而下有序书写,即便是擦抹字迹,也有板有眼,犹如工人推着割草机修剪足球场,纵横经纬,来去都按照SOP 。


华校的年代,不论美丑高下,老师的板书都各见风格,自成标签。坐观老师板书,一撇一捺,拐弯转角,粉笔划浪板上,铿锵作响,看着看着你就忍不住兴起依样画葫芦的念头。


许多人能辨识些许草书,应该是当年来自黑板的启蒙。尤其跨进中学门槛,龙飞凤舞的世界越来越宽大,上课追随老师潦草的龙行蛇步,现场摹拟,断断续续,认知了若干草书的运笔走势,那是板书施舍的附加价值。


我上中学的第一堂课,班长唱罢上课三部曲,老师施施然从宽大裤兜里掏出一方555牌子的香烟铁盒,轻放,打开,盒里居然整整齐齐躺着一根根雪白的粉笔,像似进口的高档巧克力,这是烟盒的文化升华。观察了若干时日,始知我的班主任“吾道不孤”,如此讲究的男老师还有一大票,这准是那时的流行。那年头男老师烟盒藏笔,与华校女教师身着旗袍的民国女子形象,两相媲美,那点端庄,蕴蓄成华校礼门义路的缭绕烟岚。


后来,白板取代了黑板,投影机废了白板的武功。不旋踵,电脑软件潮涌而来,颠覆了所有的传统教学道具,粉笔无奈地活成难得露脸的陌生人。哪知人们潮涌追逐新潮之际,仍有人念着旧时的好。新闻画面告知,当今国外仍有使用黑板粉笔的学府,以土包子的方式有效地为教育养蜂酿蜜。近日拾得一则小新闻:若干年前,一票美国数学家得知他们长期使用的日本某厂粉笔就将停产,长叹之余,决定订购囤货,最牛的教授一口气囤积了15年的使用量。电脑软件通行之际,数学精英仍执着地以板书栽桃种李,不随潮是一种态度,仿佛穿衣不跟时尚,有时跟从是一种盲。教授们也许是经历油灯夜读的人,深切感知硬件傲人固然好,但心件才是丰收盛果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