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描写某地某吃,其中必隐含情怀,文字帮你唤起个人生活中类似的记忆,所以当你来到那个地方尝到那食品,见到吃到的就不仅眼前而已,还多一层自身的参与。
读《永发街事》那几天,刚好到中峇鲁去,坐在英云街(Eng Hoon Street)路边吃酿豆腐。永发街在隔两条街。书里的短篇,一个个故事人来人往,有华人、马来人、印度人;有土生土长的,有外来的移民;中国来的打工小妹,为情所困的欧洲男子,老妇与美国来的孙子,人情世故,七情六欲,都发生在永发街,主角们各有一段生命在此上演。
中峇鲁原有不少作家渊源,郁达夫据说曾住在我们所坐那个街口的楼上,香港作家刘鬯在这里待过几年,本地作家姚紫、苗秀、朱绪也曾是居民,这些都是真人实事的文学故事,《永发街事》现在为它添加多几个文学人物,虽然是虚构,却也使街区的虚拟世界更热闹了。
我们身处的空间(space)会因为我们赋予它特别的意义而转变成我们的“地方”(place)。所处的空间和地方,在人文地理学上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地方”包含人们所寄寓的情感、记忆、信念。地方感,体现在人与一个地方有情感上的联系。
那一晚吃完酿豆腐,月亮正好从对面街屋子后面升起,些许迷蒙,路上车少人少,两女生走过忙着和街猫拍照,气氛特别合适随意乱想:如果作家们从历史里走出来散步,正好遇上要上班的薇薇。薇薇是书中其中一篇小说的人物:“薇薇平日从家里走去欧南路上的天安门上班,顺着成保一路,将右手边的小街一一数来,便会记起新加坡人物志中的名字。”成保巷、永发街、林烈道等都是纪念历史人物的街道,其实附近还有好几条街也以名人冠名,佘有进、林金殿、陈金钟,街上可以突然拥挤起来。
香港学者陈国球在《抒情· 弥敦道上》中,就以诗人叶辉的诗《弥敦道》,叙述所谓的“地方感”。诗人写一名长者向年轻观众叙述自己年轻时的爱情故事,一个裁缝学徒和“七姨”一段未及开花结果的恋爱,随着1960年代弥敦道风光的重现而上演,那些戏院、酒楼、大厦,排队买戏票,吃饭,买月饼,裁剪,钉珠片等等,一一飘入眼帘,“历史的事实,却是昔日的梦断城西,好比今天找不到尖沙咀火车站,因为一切都逝去”。评论者说,这首诗揭露的是城市风景与其间“地方感”的变迁,一个年代的地标与感觉,从活生生的“伊士曼”,褪色成记忆中的“黑白”。
从另一角度来看,像我一样的游客,读了这首诗,走在弥敦道上宛如一次文学漫步。网上看到小坡皇后大酒楼旧照,搞清楚它曾经所在位置,想起古装美女手捧月饼的巨型广告牌(那时代应该是手绘的),和今日十字路口大厦外的巨型LED广告屏幕很异曲同工,下回经过国家图书馆大厦一定会想起皇后月饼和仙女。文学漫步却有些不同,不是视像的,是文字,比旧照片多了人物,有更多故事和情感。
几次导览武吉巴梳老街,除了历史,都会引用王安忆在《伤心太平洋》中提起的:“武吉巴梳街当年是起伏的山坡,长满热带的草木,头顶是烈日炎炎。孤独的父亲走在上坡的路上,想象着郁达夫将如何对待他,给予他的文章什么样的评价。”王安忆的父亲在这里长大,1940年才去中国。一个文艺青年,有敬仰的作家住附近,怀着自己的作品,走在武吉巴梳去敲文学偶像的门,是什么心情?还有本地作家张挥在小说中写过母亲走下楼梯,和他父亲第一次见面,就在隔壁街的恭锡街老店屋的楼下。先读一下这篇章,再去寻找那个五脚基,恭锡街就不只是南洋咖啡店和餐馆而已。
旅游指南告诉你某个地方路怎么走,哪一家店哪一摊位有好买好吃的,清清楚楚。文学作品中对某地方的描述未必具体,读者必须自己规划路线,如果文中没写清楚,还得找资料猜测拼凑。有时候作家说在那里吃了什么,到底是哪家店?甚至要问,真有那家店?作品中没有答案,作家未必有注解,我们只能想象美味,就算真吃到那美味,所尝的或许和作者吃过的不一样。文学描写某地某吃,其中必隐含情怀,文字帮你唤起个人生活中类似的记忆,所以当你来到那个地方尝到那食品,见到吃到的就不仅眼前而已,还多一层自身的参与。
走老街,也可以是以文学漫步方式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