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毕《陈澄波密码》不由思索:新加坡美术史有哪些隐晦面,哪些画家与画作也谜团密码重重,等待有心人的探索?
上周在草根书室买下柯宗明的《陈澄波密码》时,尚不知陈澄波是谁,却被看似稚拙的浓稠油画笔触给吸引。封面画《嘉义街中心》有电线杆的大广场诱人走进去散散步,喝东西,绕中央喷泉说说话,无所事事。类似嘉义街景公园妈祖的场景,让我想起童年甘榜小镇的日常岁月,连影子都悠长的静谧安好。
然而,如此热爱风土和小人物的画家兼议员陈澄波,因为二二八事件在嘉义车站惨遭枪决,从第一个台湾画家画作入选日本帝国美术院展的盛名瞬间成为禁忌,在画坛消失几十年,政治解严之后才重见天日。这样的人物(1895-1947)有重重谜团悬疑点,构成历史小说上好素材,有多年电视舞台剧编导经验的柯宗明感到“一介画家的命运,直如台湾命运的缩影”,第一次撰写的小说《陈澄波解码》获2018年台湾历史小说奖首奖。
小说写得好看,背景设在解严前几年,留美回台、推崇印象派的画家阿政和记者方燕接下一椿神秘的画作《琳琅山阁》(只有年代,画家签名不见了)修复委托,通过不同时空画面的跳接交错,虚实参半,访问陈澄波的朋友、后辈及家人,层层追索画家曲折的身世际遇及动荡时代引发的身份认同难题,揭开画家思想感情的谜团密码。
柯宗明及太太施如芳受陈澄波长孙陈立柏邀约写一部戏,搜集资料过程中,施如芳为陈澄波太太张捷的伟大所感动——医院不敢借抬架,拆下家门板将丈夫遗体抬回家,悲而不乱请来摄影师拍下丈夫死不瞑目的遗照作证,后在毁画自保的白色恐怖时期力保丈夫画作、文献及遗衣于阁楼多年,写成音乐剧《藏画的女人》。
陈澄波30岁才到日本东京学美术,靠妻子缝衣苦撑生计,张捷从娘家带来的衣柜和橱柜卖掉后无一可卖,无法再寄生活费给丈夫的家信写得朴实动人。谁会想到陈澄波《淡水夕照》2007年在香港苏富比秋拍拍出新台币2.2亿高价,一再刷新台湾画家拍卖纪录?
柯宗明为陈澄波的理念及画作所感动,在1979年陈家办的“陈澄波遗作展”发现,《我的家庭》沒展出却列入画册,画册中画家前面的书本封面竟是空白的。陈家后人透露这是日本左派思想家永田一脩的重要著作《普罗艺术论》,但在谈左色变的戒严年代不敢展画,小说里历史真实质感无处不在。
母亲早逝,随秀才父亲习汉学,13岁才上学,由阿嬤带大的陈澄波,作画的出发点不外乎让像绑小脚阿嬷的大众可以喜欢艺术。陈澄波在昭和三年写信给太太:“如果我会画画,就可以画出很多漂亮的风景给阿嬷看,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美丽”,画家出外写生,也爱问路人对画作的意见。小说设想陈澄波与作家杨逵对话,困惑于当时左翼画家批评他的印象派画为“资产阶级的蛋糕”,认为他应该投入版画创作社会运动中。
陈澄波相信“画家的战场在画布上”,曾与画家同仁同组“赤岛社“、决澜社等。他说:“油画自成一个国家,在这个油画共和国里,大家为油画而生,为油画而死,彼此间没有国籍的界限。”
借由潘玉良夫妇寄给陈澄波的一张明信片,作者虚构了一场上海外滩饭店送别会。在上海新华艺专教西洋画的陈澄波也向往巴黎,恩师石川钦一郎劝他反该学习中国、印度东方特色,与潘玉良谈起参加芝加哥博览会的《清流》受中国水墨画(倪瓒的线描法和八大山人的擦笔法),寻找自己的画路。陈澄波在二二八事件后返台定居,透露妻子在上海水土不服,上海文明程度不如台湾,潘玉良也感叹巴黎和上海文明的差距,尽管留法但青楼出身乃不容于世,说:“毕竟我们的文明基因都与祖国水土不服了,我爱祖国,可祖国並不爱我”,最终潘玉良也老死巴黎,不胜唏嘘。
阅毕《陈澄波密码》不由思索:新加坡美术史有哪些隐晦面,哪些画家与画作也谜团密码重重,等待有心人的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