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动为诗,在无诗无情的现世间,情为何物,诗为何物,如今又有谁堪“问”?
民国文人的诸般情事,或动人或嘘唏,究竟不过一个情字。情有多种多样,为情所扰,古今皆然。
最简单又深刻的一句话,就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轻轻一问,道尽人间情事的美丽与伤怨,回肠荡气,仿佛诉尽人间未了情,读来凄婉缠绵,感人至深。
700多年前,写下这两句千古名句的,是生活于13世纪山西地区的名诗人及文史学家元好问。
这是一首宋词,有一段短序,世人才知道作者并非自己为情所伤,亦非写人,而是写天上的大雁。
短序清楚说明那是写于1205年,他去太原赶考,在汾河岸边遇到一位猎人,猎人说当天早上刚捕杀一雁,另一头本来已逃脱的大雁,竟哀鸣不去,还一头撞地殉情而死。他听了很感动,买下雁尸,葬于河边,集一石堆,名为“雁丘”。许多和他同行赴考的文人都为此写诗,他也写了这首《雁丘词》。
序末两句为“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因所写的是可以唱的词,“无宫商”即音律不协,是作者后来才配乐,词牌为《摸鱼儿》。据明人万树著《词律》称:“《摸鱼儿》调最幽咽可听”,可知此词的音乐基调是伤感和感慨的,符合词意那份无限迷茫的情境。
元好问的时代,已是南宋年间,他生活的山西地区,当时是属于和宋朝对峙的大金王国,他自己也是汉化的鲜卑族人,是开凿云岗石窟的北魏鲜卑族拓跋氏后裔。
此词全文百余字,但以开头两句最为有名,如同惊天一问,问世间,也是问天地,亦如问自己,更问出所有人的心声,只有感受,没有答案,足堪回味再三。
这一问,穿越古今,在时间和空间里来回旋荡,令人动容,更令人深思。
据序言所记,当年元好问赴太原应考,遇见大雁殉情,写下《雁丘词》时的年纪,只有16岁!
500多年后,25岁的德国青年歌德出版的《少年维特的烦恼》(1774年),写少年人的感情与时代社会的冲突、挣扎及自杀的结局,被称为感伤主义的代表作而名列世界名著。
少年维特的烦恼(也是感伤),依然还是人间“情”事。
更年轻的16岁青少年元好问,因感伤(也是烦恼)而写下的“问世间”,那问题却大大超越人世,而是直问天地间所有生灵皆有之、是大家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却甘心为之生死相许的“情”。
如此感伤,悲天悯人,内涵情怀,格局更大。
16岁的元好问会有如此情怀,显然是来自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里的“苍生”观念与精神。
苍生的“苍”为青色,意指如草木般众多,“生”则指生灵、生命;合起来就是指所有的生灵,也有人民百姓的意思。
中国最早的历史文献《尚书》里就有“海隅苍生”(《虞书·益稷》)的文字与概念,并引申出社稷苍生、天下苍生、不忘苍生等各种人文观念。
苍生观念,是关怀,也是一种大爱(即博爱),有爱之情,才是真正的有情,如同儒家的大同,佛家的慈悲。
这未必是“情为何物”的直接答案,但却是“情”的价值,也就是爱。或许这就是中文里的“爱情”一词,会以爱先于情之意吧。
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山西秀容(今山西忻州)人,世称遗山先生,在中国文学史上以元遗山闻名,写诗写文写历史,如清代名史家赵翼就非常推崇遗山诗风。
约十年前从五台山到忻州宁武县芦芽山,南下太原途经忻州市,曾到过城南韩岩村侧的元好问墓园,这里也是他的故里,据载他当年卒于河北,为学生亲友归葬故乡的家族墓地,自元代迄今。
元好问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被尊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受历代尊崇,故其墓地历代均有修葺,也有不少文人诗作题词及碑碣。
忆记当年,步入园中,有近代塑像亭宇,翁仲甬道,古柏森森。墓为圆形冢土,冢上野草丛生,显得荒凉,墓前一方残破重补的石碑,刻有“诗人元遗山先生之墓”,文句并无古意,应非元代原物;旁有“遗山先生墓铭”碑一通,为元代郝径撰文,是诗人的两个儿子所立,年代据载为当年立墓碑后的18年。
附近有重修碑记数通,均为清代及近代所立,不见元明古碑,想均已湮灭于岁月尘土之中。
冬日早暮,午后斜阳,染遍满园萧瑟,不见游人,一片凉寂,如同文学与诗情在现代社会里的无限落寞。
情动为诗,在无诗无情的现世间,情为何物,诗为何物,如今又有谁堪“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