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人的价值就体现在他对于生命价值的忠诚与投入。你的画布你的生命,就请你一心一意地去完成它。


回到报馆一年多以来,做了不少专访。面对一个个在社会上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我在想的是人的价值的问题。一个人的贡献和价值究竟要以什么来衡量,用什么来补偿才叫足够?


如果你问我,这么多名声显赫的受访者,是不是钱赚得多的越有智慧,越聪明越让人刮目相看?


我只能说,其实人来这个世界有他必须完成的任务。完成不同的任务需要不同的个性,不同的智慧,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看人间万物的方式。一个艺术家的智慧,一个政治家,一个外交家,一个企业家,一个科学家……其实不相上下。只是他们把此生的精力、时间与智慧给了不同的事业和追求罢了。


是不是一个政治家就比一个艺术家的贡献来得大?我真不那么认为。在历史的长河里,你不会说哪一个皇帝贡献比哪一个诗人、艺术家、科学家大。经常,是相反的。你会知道达文西,但是那个时代的那个君王,你知道是谁吗?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处在某个时间点的时候,君王的身份地位和影响力,怎么看都处在社会的最高阶级,也享受着他人无法享受的特权和荣耀。


问在香港投行奋斗多年的R,高薪是否让他快乐。他的回答直接得很:除了钱,没有其他的乐趣。


他说,因为有了钱,个人的权利就变大了。钱就是一份成绩单,钱多表示你做得好!(听到他这么说,我想所有新闻从业员、艺术与文字工作者都可以收拾包袱退出江湖了。)


他关于钱的宣言,永远那么单刀直入。“其他的都是假的,只有钱最真。有钱就有选择。”


我问他,有钱就有选择吗?你看,有时候或许那只是一种假象呢?你以为有选择,但是你实际上没有,因为时间是公平的。


他沉默半晌,回过头来承认说,没有错。选择只是在钱能买到的物质上,衣食住行,但是在生命的选择上,时间是公平的。“我认同这个说法。”他说。


所幸的是,这个世界有的东西是老天爷定的规矩,很公平。


像时间,像大自然。


我记得诺贝尔得主物理学家维尔切克(Frank Wilczek)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时间是公平的。谁都不能欺骗谁。因为所有会变化的,都在记录着时间,都是时钟。


因为时间在我们这个世界,看起来是一条直线,我们冲破不了这个时间的魔障,你必须向前走,你没有重来的余地,所以人生你只能有一次选择。选择,其实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你画上一个颜色,一种线条,你就限制了接下来的颜色与线条的可能。当你选择了人物画,你就必须放弃风景画。当你选择画一片海,你就必须放弃画一片林。


所以,我对R说的是,当你选择了钱,你放弃的就是所有钱以外的东西。


R说:我并不相信选择自己所爱,会带来快乐。就算追求自己最爱的事业、兴趣,也不会带来快乐。所以还不如追求金钱,因为没有人可以拿走你已经拥有的金钱。


我不知道人是否应该追求快乐。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稍纵即逝的感觉。而且年纪越大,就越会发现,快乐越来越不单纯。很多时候,快乐与悲伤与感慨等难以言喻的情感,是共同存在的。只是哪一种情绪在哪一个时候更为明显罢了。


R说,刻印在他脑海里的,是小时候家里很穷,他到附近好朋友家弹钢琴的一幕。


“那个时候,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经常到他家玩,在他的钢琴上乱弹一通。结果有一次,他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我吵死人了!”


R说,他再也不要做那个爸爸买不起钢琴,要到别人家玩,结果被别人的母亲教训的孩子。


我对他说,我们家好像从来没有穷过。后来想一想,不是这样的,我们怎么没有穷过呢?我们曾经在租来的房子里,躲在角落不敢出声,母亲捂着我的嘴,说是不能让稽查人员发现,不然我们就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R把好朋友妈妈的话记到今天,但是我呢?我把那些不快乐的记忆都尘封了。或者,那样的记忆,就算记起,也不会搅动我太大的情绪吧。


所以到头来,我们回到大自然。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大自然的杰作,都不一样。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或许这条路已经刻在我们的生命版图里,我们只是遵循它的轨迹,跟着时间的一分一秒,往前走。我们并没有选择。我们只能很努力地往前走。


所以当我坐在不同的受访者面前,尤其像艺术家李文这样的人,我想我敬佩的是一个人有多么忠诚于他这一生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吧。多么努力去完成这样的一个任务,尽管它是那么吃力不讨好,也没有多大的补偿和回报。


我想,人的价值就体现在他对于生命价值的忠诚与投入。你的画布你的生命,就请你一心一意地去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