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往矣,现代社会,“写字”犹如患上肌肉萎缩的病号,枯候解方。


都说当今学童的汉字认读能力差强人意,常埋怨习字听写是苦差。大环境早已如此,今时今地被动学习中文的童子,他们生活里口之所言、目之所见多为洋文,罕有机缘巧遇方块字,一旦进入学堂,面对笔画不一的横竖撇捺点折弯钩,无不闻写色变,立马心情烧焦,心生烦躁。


在教育不普及的年代,会写字是一种至上荣耀。不识字者扛着“文盲”的标签,一辈子被纳入“精神残缺”行列。“大字不懂一个”,是对“精神赤贫”的调侃,“会写字”因此成了“精神文明脱贫”的标杆。


母亲在我们小时候,就不吝把自己当反面教材,陈述不识字之苦,借此劝勉我们努力读书写字,别像她那样连报纸上的照片内容都不清不楚,得劳烦旁人施舍解说。母亲让我们勤写字的激将法,是要我们教她写字,从她的名字开始,跟着是数字一二三四五。虽然她把字体写得七歪八斜,但是彼此的成就感还是表达在笑声里。


那是母亲开发的独门亲子游戏,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汉字,是她赐予我们的无价奖励。子女的字是否写对了,她无从判断;可是写得美不美,她从来就没放弃自己的美学发言权。于是,打从“来来来,来上学;去去去,去游戏”开始,面对着一页页的大方格写字,像耕种一亩亩福田,双亲不让我们怠慢。


近20年旁观一些小朋友习字,但觉“江河日下”一词适合总结。上世纪70年代以前,写字是大家默认的课业规则,家长不会心疼而投诉写字作业太多。那时华校的方格子作业本子有三类。一二年级学生年纪小,嫩手肌肉不发达,因此使用大方格;三四年级笔画上手,提升为中方格;五六年级挑战加码,限用小方格。这种循序渐进格子变小的方式,对于书写汉字仿佛是一段修炼内功的过程。要在五六毫米见方的小方格里装下笔画十几二十的繁体汉字,不来点内功硬是不行。要是遇见正宗的“鷹鸚蠅贏”,只能不时削尖铅笔,放慢笔速,小心翼翼地在纸面滑行,以免不慎越过格子一步,遭老师处罚通篇重写,那是极不划算的高风险时间投资。


那年头写生字,以页计算,一写就是一整面。笔画太少的生字,不易获得老师青睐。虽然写得手酸指累,仍深信练多便可得道,苦尽甘甜自然来,再难的字都点滴储囤脑海。


那年头写生字只算是作业里的初级版,档次再高的,称为“抄写”或“誊写”。誊写又名誊清,是老师评改作文之后交付予你的后续作业。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作文重抄一遍,当时觉得是件苦差,尤其是严师规定用毛笔誊清,十分考验学习的意志力。所谓抄写,就是把老师指定的课文通篇写过一遍,目的是让你巩固印象。


小学阶段,抄写的是课文;来到中学,要求猛然提高,好比背熟棋谱下盲棋,“抄写”提升为“默写”,背熟了课文再通过文字反刍,材料清一色是古诗文言,例如白居易近百句长的《琵琶行》或周敦颐短小精炼的《爱莲说》。看官至今还记得“大珠小珠落玉盘”,或“予独爱莲之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许是默写熬炼修成的正果。


40多年前本地推广简体字以后,14划的“厰、廣”,立马变成两三划的“厂、广”,笔画大打折,原以为书写压力就此纾缓,不料恰得其反,埋怨之声从缝隙里微弱浮现,进而形成群小而声量大的局面。华文退守为学校里的一个教学科目以后,学时锐减,怨言反增,为了避免扼杀学习兴趣,方格子簿失宠了。写字量逐步递减,从行行填满,减为写一行空一行,五折优惠。但写字数量像米包破洞一般,且走且漏,当今的习字本上,一个单字只需复写八次。


自“华文(第二语文)”的说法登堂入室开始,“字词遗忘率高,巩固率低”被诊断为华文学习的沉疴痼疾,至今仍未觅得回春解方。70至80后的学生,笔画笔顺基本功还算扎实,如今站在小朋友身边观看书写,笔画笔顺的章法多已松散,一些童子趴桌写汉字,或画圈圈写个口,或肢解左右结构的方块字,都让人忍不住怀念昔日时光。俱往矣,现代社会,“写字”犹如患上肌肉萎缩的病号,枯候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