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的孩子气都宣泄在图画里,然后在现实中保持务实又清醒,想方设法让我的孩子气吃得饱,穿得暖,在插画里头继续天马行空,继续天真烂漫。
我一直很好奇母亲对我全职画画有何看法。这并不意味着母亲的想法必然左右我的决定。至少对于画画,我是很任性的,就如当年13岁,我先斩后奏跑去报读美术特选课程,班主任约见监护人,母亲听了主任的说明,只是腼腆地回了一句:画画将来攒不到钱。话虽如此,母亲当年也没强烈反对,画画这件事还是任由我的。
或许“穷画家”的念头在母亲心理依然根深蒂固。那晚我在房中正在创作这幅以星耀樟宜为素材的新作,一旦进入状态总喜欢一气呵成,难免废寝忘食。母亲不时就会悄悄来到我身后看我工作。也不知怎地,那晚她却忽而轻叹一声:真是可怜。我自然反应:什么可怜?母亲解释:这么晚了别人都在休息,你却还在赶工。我就笑着反驳:别人在工作时,我却在休息啊!
说来有趣,不久前到某机构开会,支持文化艺术的大老板才对我说:你们这些艺术家都很苦的。那时我心中琢磨着:生活虽然烦恼处处,但我过得还是挺一般的,不是特别的苦啊。就曾有不少人语带羡慕地对我说:你如此逍遥自在,随心所欲,真好。那也都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吧?
说实在的,搞艺术苦不苦,也难有定论。但难度还是有的吧?这难就难在如何平衡面包与梦想。怎么把梦想转化成填得饱肚子的面包,这个中学问我也还在摸着石头过河。
前阵子在新加坡书展的活动上,和对谈的主持人事先交流,他抛了道问题给我:在创作时,会不会特意讨好观众?换言之,会不会因为某类题材或画风受欢迎,而特意朝该方向创作?这问题轻描淡写却不简单,值得认真思考并寻求内心的真正答案。我之所以严肃以待,是因为我很明白,自己作画不纯粹只是为了赚取面包。如果创作只为了谋生,那迎合大众口味根本无可厚非。然而画与我的生命正逐步合一,人既然不该老是活在他人的影子里,那么画不也应该找回自我的精神面貌?说到底,一切还是要回到创作的初衷:一开始因何而画?
我也必须坦白,不会完全不考虑大众的接受度。特别是处理某些商业性质较浓厚的项目,更得顾及市场的需求。然而作为独立自主的插画艺术工作者,我在创作上真正唯一必须讨好的人,其实就是我自己。如果连我都无法接受自己笔下的作品,又怎能奢求大众的认同?
我作画时说真的,一点都不苦。画画让我很平静很专注很欢愉,我创作让自己感到开心的插画,过程中尽情将内心的意念抒发出来,从而获得了慰藉,得到了满足,因为我把自己有限的生命转化成无垠的艺术。虽是如此,但之前的构思及资料收集工作,倒是挺磨人的。而且为了赚取面包糊口,我又必须靠画画维生,那就难免有点苦了。但日子中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苦,又何来乐的滋味?苦中带乐,乐苦相依,本就如此。十多年前独自漫游京都,在清水寺外的二年坂有家店铺的招牌,让人过目难忘,四个醒目的汉字耐人寻味:我乐苦多。有人理解为人生的欢乐苦痛都一样的多;有人则觉得理应是生活之苦何其多,我依然乐在其中。汉语就是如此朦胧如诗的语言,越不精准越是包容,反而更贴近真谛:苦苦乐乐,乐乐苦苦,本就一体。
我把自己的孩子气都宣泄在图画里,然后在现实中保持务实又清醒,想方设法让我的孩子气吃得饱,穿得暖,在插画里头继续天马行空,继续天真烂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