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的色泽带着一抹灰绿,画面里大部分是包裹头巾,穿围长袍,在自然山川中赤足而行的女性,仿佛印度的风光。


离开里斯本的前一天下午,街边的咖啡座伞篷东倒西歪,行人纷纷走避,乌云在我抬眼仰望的片刻变为冷雨。


到现存世界最古老的书店Bertrand Livreiros里绕了几圈,除了边角屋顶露出的红砖,拱形的天棚现出古旧建筑的韵味,装潢和灯光、摆饰都很现代。瞎猜葡萄牙语的书名,非虚构类畅销书第一名的作者是Mark Manson啊!好像是美国人。书店最末端是咖啡店,已经客满。我走出书店,看到店外墙面的玻璃窗里张挂健力士世界纪录(Guinness World Records)的匾牌,书店创建于1732年,迄今经营未衰,是罕有的300多年老字号。


堪称里斯本文青据点的巴西人咖啡馆(Cafe′A Brasileira)里也是高朋满座,喧哗流淌混入雨声,店外的桌椅都聚拢收拾了,无处歇息。我回视Bertrand Livreiros书店,五层楼外墙贴满蓝白相间的花瓷砖,即使天空有些暗沉,和隔壁的黄墙相衬,仍不失清丽鲜明。


转进一家仓库似的古物和旧书店,竟然空无客人。东方陶瓷、卷轴、风景明信片、辞典、地图、圣书、褪色的复制画,还有学生的作业簿、木雕面具——我想起曾经在首尔的弘益大学附近旧书店,看到文字学的课本,书上还有签名。这里好像也有不少大学用书,失去了主人的怜爱,灰头土脸。


打算漫步踅出,一位在楼梯间打包货物的络腮胡男子停住工作,下巴朝楼上扬了扬,用英语说:“上面有画。”是吗?我想,该不会是更多褪色的复制品吧?


然后我遇见了Constanc,a Meira。


连接两层楼的玄关靠窗摆了一张长桌。深褐色的桌布上有一盆调酒,瓶装水,一些葡萄和小饼干。她一边布置食物,对我点了点头。我问她:“这是展览会开幕吗?”


“欢迎参观。”她平淡地回答。


往画廊里走,一位高大灰白头发的男士热情地迎接我。他说他曾经在澳门当记者,听说我是华人,挠挠耳朵说:“可惜我都忘了该怎么说!”我问他本来会讲的是华语普通话还是粤语?他摇头,不记得,那是1980年代的事了。


“这些是你的作品吗?”我指着四周壁上的画。


“画家是那位。”他朝外伸出手,是那位正在准备点心的女士。


男士陪我观赏一件件画作,画家的笔触很特别,看来不明确,不像是直接画出的线条。


“啊哈!你也是画家吗?怎么知道?”他笑了。


画家是画在丝织品上,然后印在画布,所以产生这种效果。他比着手势模拟创作的情形。


作品的色泽带着一抹灰绿,画面里大部分是包裹头巾,穿围长袍,在自然山川中赤足而行的女性,仿佛印度的风光。还有分不清是牲口还是神兽的动物。


“故事?”他说:“这要问创作者了!”


Constanc,a Meira送给我展览会的邀请卡片,我读到她的名字和展览的主题“The Feminine Force”(女性的力量)。


原来,她是出生在法国的葡萄牙人,在意大利求学,在美国学画。她的皮肤赭红,个头娇小,声音细柔而坚毅。


为了表达难以预测和控制的随机感,她把画好的作品翻印到画布。于是画中人物的五官模糊,背景色彩叠加混杂。


“显得不稳定。”我说。


她认可地说:“我喜欢你说‘不稳定’。”


“‘不稳定’也会有力量(force)?”我问她作品是不是和印度有关?


没错。她说多次在印度旅行和小住,对印度神话尤其有兴趣。源自湿婆(Shiva)神妻子眉心(第三只眼)生出的迦梨(Kali)女神的故事,启发她的创作灵感。


黑色女神迦梨张扬灾难和毁灭的暴力,却也有着"致于死地而后生"的意义。Constanc,a Meira说:“迦梨象征勇气。”


我很好奇她怎么认识印度的?她终于笑了:“你知道的,我们葡萄牙人15世纪就到访过那里啊!”


哦哦,是的。那是达伽马(Vasco da Gama,1460-1524)1498年的航行探险,欧洲人首次从海上登陆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