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巴黎,还会用一本书来寄怀一个城市的岁月和美好,你因此可以想象并理解这个城市为何迷人。



早晨抵达巴黎,到附近的Rue Mouffetard街市,马上感受到生活的滋味。


据说2000多年前的古罗马时代这里就有这么一条路,一代代人将它发展成今天的样子。所谓发展,也是一种今人生活与古人痕迹交错的方式。Rue Mouffetard在18世纪以后,街容就没有太大改变,几百年的老旧房子与石板路上,21世纪的人们穿梭其中。一代代人,卖的还是蔬果牛羊海产乳酪鲜花,买的还是转角处香喷喷的面包烤饼。


来到这里,迫不及待就到Le Fournil de Mouffetard面包店。那是巴黎独有的感觉。


蓝天白云下,踩着百年石板路,走在老房子中间,邻里与游客熙来攘往,忙碌而和谐。指着架上巨大的乡村面包,焦褐的脆皮下包裹着嚼劲十足又不失柔软的面包心。店主人将大面包抱下,切了一厚片给我。刀子陷入面包的当儿,我的味觉想象,也跟着陷入她的香甜美好中。


生活可以很简单,就很美好。但是那些简单,却需要很多人不简单的技艺来完成。像完成一片完美的面包。像蓝天白云下,老房子中间一片完美的面包。


抱歉,那其实一点都不简单。那是几代人几世纪的智慧凝聚而成。那些小小的简单,汇聚起来的一天,就是画家作家哲学家的灵感泉源。


海明威1920年代住在这条街的上半段。他在1964年出版的巴黎随笔《流动的飨宴》中说:如果有幸在年轻的时候住在巴黎,那你这一辈子无论去到哪里,巴黎都会在你心里。巴黎是一场流动的飨宴。


海明威和妻子Hadley来巴黎时,才22岁。他住的的地方没有自来水没有像样的厕所,他在这里和Gertrude Stein, Ezra Pound和Picasso交朋友,在这里的小房子公园咖啡座写小说。他说他们穷得很,却快乐得很。


有着身上挥霍不完的青春时光与周遭年月累积的、凝固在建筑里的时光岁月,传承在食物美酒里的时光岁月,漂浮在空气中的时光岁月,你说有不快乐的作家吗?


当时的海明威确实穷,他形容自己曾推着儿子的婴儿车,到附近的Jardin du Luxembourg捕捉鸽子,拧断鸽子脖子以后藏在婴儿车里,带回家做菜。多么野蛮刺激的生活——文明城市里的猎者。


而年轻的时候,你正爱着所有的一切呢,你正猎着所有的一切呢。海明威才去巴黎不久,便和刚为他生下儿子的Hadley离婚。他爱上一名时尚记者——Vogue杂志的Pauline。


Pauline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父亲是药剂厂大老板。所以,穷真的无所谓吗?海明威是否也因为怕穷,所以选择换一个女人,换一种生活方式。对一个在巴黎探险的美国才子来说,人生有很多种活法呢。你从来不知道你会遇上谁,你们之间会发上什么事,她∕他又会变成你笔下的什么,不是吗?


Jardin du Luxembourg我也熟悉。边上的美术馆时时有好展览。海明威常去。他说,饥饿让他看画的时候更有感觉。


这句话很有玄机。我从来没有在饥饿的时候看画,总是养好了肚子,才养脑子。饥饿的时候看画,我想或许得找一天试试看。这是多么奢侈而小资的心情。否则,那样的心情也只能在想象中。


天气好心情美的时候,要去一趟塞纳河边的Shakespeare & Company。这个老旧的两层楼书店,楼上的旧书收藏不卖。你可以坐在那里看看,感受时光被封存。2019年夏天,楼上住着一只叫做Aggie的老花猫,黑灰褐色相间,不怕人,坐在钢琴边上任人抚摸。不卖的书里有一本我想买的书,Oscar Wilde的书信集。充满想象空间的文字,一层层包裹你的,香醇私密的文字。


女儿秦说:“不行,不准看人隐私。”发黄的书页麝香袅绕,那就容许我在这里一页页看完。“看不完的。不准看。”秦说。


海明威也喜欢这家老店,不过那个时候这个老店不在塞纳河边,比较靠近Jardin du Luxembourg,而且还很新,不老。创店店主Sylvia Beach在1919年将自己的藏书公开成“图书馆+店”,才有了延续百年至今的Shakespeare & Company。噢,海明威在店里怒摔过一个花瓶,因为他读到一篇对他的新作点手莋脚的书评。这男人脾气不小嘛。


2015年,巴黎多个地点发生恐袭,死了130人。在那段时间,《流动的飨宴》从巴黎的书架上被扫购一空。书商每天收获500本《流》的订购单。巴黎人用一本书来怀念一个时代,寄望一个时代。


21世纪的巴黎,还会用一本书来寄怀一个城市的岁月和美好,你因此可以想象并理解这个城市为何迷人。


回家,为Rue Mouffetard的面包,涂上厚厚的、冰凉的一块法国牛油,由此陷入生活的滋味中。一点都不简单啊,属于巴黎的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