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印象不仅是视觉的,存在于下意识里的听觉却常常被忽略。
每天傍晚,楼下会传来小孩的玩闹声。这里没有所谓的邻里儿童游乐场,只有铺上洋灰作为羽球或藤球场的一片小空地。孩童们的年纪也稍大,大概不会兴趣儿童游乐设施。他们自己找乐,踢足球游戏可以玩上两三小时,天天如是。到了学校假期,玩耍时间加时,要到九点多十点才很准时地收兵。后来有人弄来了一套板球玩具,足球被冷藏,大家天天都玩掷球击球接球。
搬来几个月,习惯了他们的玩乐声,进球时兴奋地喊叫,争球时大声吵闹,很大声,一点都不烦人,分享到他们非常简单的快乐。他们穿拖鞋,甚至赤脚在洋灰地奔跑,那个足球也只是个塑料球,更没有龙门,他们却乐此不疲。
相比星期六在附近体育场看到的,另一批小孩穿着球鞋球衣,一身专业行头,家长开车送他们来参加足球训练,有些还在场边伺候,休息时间一到马上递上水壶,偶尔会有孩子或许睡不够不愿意进入球场,拖着父母闹别扭,楼下的孩子简朴自乐的玩闹声对我有无法抵御的感染力,让人怀念着童年自顾自乐无忧无虑的时光。
邻里附近有个民防部队区域中心,不时传来救伤车消防车出动的警号。从前爱看美国电视环境喜剧,有一部说纽约人的故事,高楼公寓望出去是城市天际线,摩天楼万家灯火,令人羡慕的中产生活,对话和罐头笑声中,背景里却不时隐隐有警车鸣号呼啸而过。当时纽约是有名的犯罪城市,编导下了工夫,利用声响来创造一个城市的感觉。
北京人艺首次来新加坡演出《茶馆》时,媒体重点介绍了他们如何用音响效果营造茶馆的时代感。一声声街头叫卖声,牛车的吱吱扭扭,厨房里的锅勺碰击,布幕一拉开,舞台上即刻活起来。导演焦菊隐曾说,要介绍时代背景,突出时代气氛,音响效果占戏的一半。据说在排练时,他要求演员跟在街头小商贩后面,学习如何叫卖,重现老北京的氛围。
叫卖声在我们这里大概只剩下收买旧货的呼叫。久违了的声音,一层楼一层楼沿着长走廊叫喊。来到我们门口,因为大门总是开着,他探头说,有旧手表computer电视机吗?他走过去后,学着用福建话念一念,这句子别有韵味。
上午会有一段时间,垃圾车来到楼下,因为有家小超市,处理垃圾时间稍长一点,机械声震耳。那之前却不时有声声鸟鸣。开始时觉得奇怪,以为是较远处消防局后面那片绿地传来的,这鸟儿们喉咙的分贝也未免太高。后来早起下楼才发觉,楼下小草地立有许多竿子,让养鸟者“晒”鸟。
隔邻是几个年轻人合租房子,每天都有速递网购货品上门的敲门声,一天至少有一次,这也慢慢成为我们的环境声。
当这些声响沉下来的时候,附近公路的车声就自然浮起。
西方艺术界有所谓“soundscape”(声音地景),城市中除了噪音之外的自然声音及文化声音,自然声音是风声雨声鸟声之类,文化声音包括市场声音游乐场声音学校声音等等,称之为环境的音乐。其中甚至包括“历史记忆”,一些古老的声音,比如钟声,会带回过去的回忆。城市的印象不仅是视觉的,存在于下意识里的听觉却常常被忽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