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洲文化里,对牵牛花特别有感情的要数日本人,他们把牵牛花称为“朝颜”,意指花儿迎着晨曦绽放,生命力顽强。
夜里睡得早,晨起吃了早餐,到阳台小立。在这里住了20年,阳台外的绿色植物早已成荫,矮墙外的芽笼河几年前经过河道美化,水位提高了,阳光下波光荡漾,河对岸另一座公寓的栏杆上,不知何时爬满一大丛牵牛花,牵牛花的藤蔓缠绕来去,往河里的方向蔓延,一朵朵喇叭似的花朵就这样自在地盛放出淡雅的紫色风采。
“对面那片紫花真美!”指着牵牛花,我对帮忙照顾老妈的印尼帮佣伊花说。伊花表情有点怪,看着我说,“前阵子才美,那时花开得比现在还多,更美。”仿佛有点错失良机,我说:“那时眼睛还没做白内障手术,看不清楚呢……”伊花不禁笑了起来,她知道,我这手术动得实在匆忙。
望着河对岸的紫色牵牛花,这回真的明白了什么是“花似雾中看”,那是一千多年前杜甫感叹自己双眼昏蒙,看岸边花草犹如隔着一层薄雾。而我每天靠双眼伏案工作,也不知多久了,却不知眼内白内障越长越厚,更不知白内障让我看了多久的“雾中花”。
不过是两个星期前,因为更新驾驶执照的关系,我上诊所体检,到了视力这一项,医生皱眉了:“不行,你那么多字读不清楚,要去配眼镜,我看你很有可能是白内障的原因,去看眼科医生吧。”
那时还向好友们抱怨,怎么更新驾照还要动起白内障手术,仿佛更新不了驾照比摘除白内障还重要,朋友们听了啼笑皆非,都觉得这是件太好笑的事。
小时候在马来乡村住过,许多马来邻居的篱笆上常爬满牵牛花,那是那个年代里,甘榜中最常见的来自大自然的花朵。离开乡村后,多少年没见过蔓延在绿色藤蔓上的牵牛花,原来站在自家阳台上,可以看到河对岸的紫色牵牛花每天晨早恣意开放。
也许牵牛花身世平凡,并非名花,历来中国古典文学歌咏牵牛花的作品不多。据我所知,在亚洲文化里,对牵牛花特别有感情的要数日本人,他们把牵牛花称为“朝颜”,意指花儿迎着晨曦绽放,生命力顽强,日人也不只是将牵牛花视为野花,他们将朝颜花种在家里,视如观赏之花与风雅之物来珍惜。
每年盛夏,东京一带总要举办一次牵牛花庆典“朝颜祭”,姹紫嫣红,形形色色的牵牛花在庆典上争妍斗丽,那也是日本規模最大的牽牛花市集。曾经在杂志上看到一群群穿上印着牵牛花图案的日本女子,欢天喜地集体出游到朝颜祭,那盛况俨然赶赴一场盛大的嘉年华。

我想,牵牛花在日本文化上应该占有一席之地吧,日本平安时代女作家紫式部的 《源氏物语》有一个女性角色就名为“朝颜”,在小说中的诸多女性角色中,朝颜虽非重要角色,却是性格较为特立独行的女子。
日本是个奇怪的国家,自古歧视女性,《源氏物语》这部被目为世上最早的长篇小说却又出自女性之手。成书于千年前的《源氏物语》有不少平安时代日本皇宫贵族生活的描绘,在日本文学的地位有如《红楼梦》之于中国。至今,《源氏物语》已有多个中文译本,最著名的当属丰子恺及林文月的两种译本,但不少文学评论家总是偏爱林文月的版本,认为其行文优美,更接近原著本身的味道。
出身皇宫女官的紫式部在《源氏物语》中写下了一群性格迥异,命运多舛的女子,其中不少女性形象以花为名,或是以花喻人,花的意象无所不在。不知为什么,我总也没有好好读完《源氏物语》,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读着,可书中几个女性形象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朝颜是其一。
《源氏物語》主人翁光源氏为桐壶帝的儿子,由于生母早逝,桐壶帝唯恐儿子无法应付宫廷斗争,将他降为臣籍。光源氏不但贵为皇子,而且是美男子,但他生性风流,一生四处留情,整部《源氏物语》中和光源氏有过情感瓜葛的女子数不胜数,葵姬、紫姬、夕颜等一众女性角色和光源氏都有过或深或浅的男女关系,而且不得善终,而朝颜是少数例外。
朝颜也是皇室中人,为光源氏的堂妹,但她性格稳重,情感独立,由于早已听闻光源氏生性风流,因此一开始即经得起他的诱惑。尽管光源氏一再纠缠,被拒于门外仍一再写信给她,朝颜始终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只落得鱼雁往来。
历来讨厌光源氏的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很多,用现代人的骂法与眼光看来,爱四处勾搭的光源氏就是渣男一个,可历代文学评论也爱从不同角度,包括光源氏的身世解读其性格的养成,他之一再成为薄幸郎的原因。
小说中另有女性角色名为夕颜,和朝颜相反,夕颜生命力脆弱,日落开花,日出之后,花儿也就枯萎了。《源氏物语》里的夕颜举止优雅,对男人百依百顺,与源氏有染后被他的另一情人袭击而死,终究还是没有好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