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篇章自教科书里大量退役,小学教材亦然,它去除了身上原有的文学化蒜头味。
华校还存活着的年代,翻开小学华文课本,里头生长着繁茂的东西方寓言,像岸边摇曳生姿的丰盛水草,阴凉里滋润水中幼小的游鱼。尤其是伊索寓言里龟兔赛跑、乌鸦喝水、狼和小羊、狐狸和乌鸦、朋友和熊、狼来了、蚂蚁和鸽子、北风和太阳的故事,长期不吝借宿教材里,让故事中潜伏的哲思智慧,悄悄开启了儿童的心智,潜移默化,记忆一生,那曾是几代儿童背书包上学堂拥抱的幸福。
伊索寓言中的乌鸦喝水、龟兔赛跑等几则经典,跨越了整百年的教科书田野,坐稳常青故事的宝座,在中港台以及南洋诸国的华文课本里插旗飘扬。编者们对它垂青,不同的教科书出版社不舍得让它离去。即便是50年代本地开始自编课本,这些字浅义深的古老寓言,都不曾淡出人们的视野。
乌鸦喝水的故事,早于清朝末年就出现在小学教科书里。在不同时空,这则寓言的标题略有差异,从《鸦》《乌鸦喝水》《口渴的乌鸦》到《聪明的乌鸦》,或中性命题,或明示主题,不一而足。而最大的变动,是文字。
1907年商务印书馆编印的国民学校《女子国文教科书》第四册第25课《鸦》如是表述:“鸦渴甚,见有水瓶在庭中,欲饮之,瓶深水浅,鸦竭力伸喙,卒不得饮,仰首若有所思,遂飞去,衔小石至,掷瓶中,往返十余次,石积水升,鸦遂得饮。”全文55字,故事便交代清楚,认真是言简意赅。这等行文,不算深奥,但对今日学子,是过高的要求。清末宣统元年前后的风拂着西潮,但毕竟白话文运动还没掀翻巨浪,西式国民学校编写的教材,自然就带着传统文字的姿态。它通篇无赘言余话,平实不腻,我喜欢这种文字感觉,虽然它不合于今日社会。白话文取得主流位置之后,要把这则寓言说清楚讲明白,或得用上三两百字。

“龟兔赛跑”,是华文课本里的另一则常青伊索寓言。我见过1903年出版的《改良小学新读本》卷二,第七课《兔龟竞走》在文言中带着“于是、然后、不料”等关系连词,泄露了汉语文想要翻墙逆走的时代心思,读着有文白参杂的尴尬:“一野兔与一龟斗走,兔行得快捷,龟行迟缓,于是野兔心有所恃,乃在途中睡息一刻,然后行走,不料龟乃追过前矣。兔虽快走,不能及也。人之为学,若有歇息,则有退无进矣。”
尽管时光不停流逝,古希腊的伊索寓言始终透过纸本,犹如一盏不息明灯,长照全球儿童至纯至善的心灵。儿童文学家严文井说:“寓言是一个怪物,当它朝你走过来的时候,分明是一个故事,生动活泼;而当它转身要走开的时候,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哲理,严肃认真”——这是寓言的教育魔力,它不知不觉地植根于人们心田里,从此形影不离,必要时便闪现脑海,成为你生活上的解惑参考。
文言文淡出书写的文化舞台之后,这些寓言在小学教科书里只是改换了弃文言而择白话的用语形式,编书人保留寓言故事的心意还是执着的,这点精神就这样代代传承。我念小学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伊索寓言在课本里的出勤率颇高,即便是独立之初到70年代上半期,本地编印的华文课本成了出版主流,教育出版社编写的一二年级教科书里,仍可轻易发现《狼来了》《乌鸦喝水》《一只狐狸》《熊说了什么》等伊索寓言的踪迹,有时还一册三篇。那是当时的语文教学仍在乎提供厚重文化的营养,以语文技能训练为主轴的教学观仍未揭竿而起的缘故。
和衣着发型一样,语文教学也兴时潮。三不五时,人们会审时度势、调整战略,琢磨改变的必要。这不是一道是非题。本地华校式微以后,人们结合新局势,改辕易辙,让中学华文教材的编写,不再以“文选”为选材圭臬,也解缆了以赏析切入教学篇章的传统,纳入了以听说读写四大语文技能为训练主目标的轨道。自此以后,名家篇章自教科书里大量退役,小学教材亦然,它去除了身上原有的文学化蒜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