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的我站在崖上,我想会不会通过海底的梯级以后,人会穿越时空,回到一个自己心里想着回去的地方。
新西兰最南端的海角叫斜坡角(Slope Point),是一片荒无人迹的牧羊场,深入海洋的那一端是悬崖。站在斜坡角,距离南极仅有4000多公里,是新西兰与新加坡之间距离的一半。
和很多新西兰的海岸线一样,从斜坡角看出去,没有远方。风把海潮从汪洋吹到陆地上,人被涌过来灰蒙蒙的水雾包裹,远近相融。
那样的大海面前,时间没有了意义。海枯石烂,描绘的正是此刻。那是个人的小宇宙,和世界大宇宙的亲密存在,环境赋予人超然的心境,让世间一切都有了意义,又都没有了意义,连自己都是多余的。多余而渺小。
在新西兰的海边,不宜对话。海浪的声音占据了一切听觉空间。那绵延扑向陆地的海浪不再是一波接一波的“沙……沙……”声响,而是连成一体,发出一种如诵经般低沉的“OM~”。
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你可以放肆地对大海呐喊,把所有你想要大声说而说不出口的话都说了,所有想诅咒却骂不出口的话都骂了……那时的大海就是最拥护你的听众和最纵容你、疼爱你的智者和情人,他回应你的方式只有一种,把白色的浪花送到你面前,让细细的沙石贝壳抚摸你的脚趾头,让风云在你眼前变幻魔术,然后在你耳边温和、沉稳而有力地念诵着他永恒的“OM~”。
有时候,他会送你他最宝贵的礼物,像是他花了百年、千年甚至万年的时间用最温柔的水花,一点一点磨蚀、一点点舔舐,成最圆润的石头;或者一块他找到的发亮的绿色玻璃,或一段他觉得造型优美的浮木。
你把大海以如此细腻心思,摆放到你面前的礼物捧在手里,装进兜里,宝贝得像是捧了一颗颗在窜动的小小心脏。每一颗都是大海的心意,在那里躁动着生命。
新西兰最北端的海角有一处石礁,叫Te Reinga(跃入之地),毛利人相信那是亡灵跃入另一个世界的空间。
石礁上有一棵古老的新西兰圣诞树,毛利人起名Te Aroha(慈悲之树)。它的根须是亡灵一步步迈向海底的梯级。那棵据说有800多年树龄的新西兰圣诞树,从未开花。
要靠近那棵慈悲之树,必须爬下陡峭的石崖。我仅从远处看它,可以想象这棵枯瘦孤单的圣诞树,在狂风不断的贫瘠石礁上,何以放弃了盛开红花的权利。也可以想象,毛利人为什么感觉这里是亡灵跃入之地。如果有一天,那一棵树开满红花,映着蓝色的海、蓝色的天,那会是怎么样一个悲情的景象?
几年前的我站在崖上,我想会不会通过海底的梯级以后,人会穿越时空,回到一个自己心里想着回去的地方。或许可以见到已经再见不到的人,但或许对方并没有你的记忆,因为你们未曾见面。
那个时候我要说些什么?说:很多年以后,我们会认识,你会爱上我。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所以我才来这里找你。
如果这样子说,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吧。所以,没有一个结局是合理的。
结局只有一个。
人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像一张张照片。它不似录像带那样在脑海里播放,而是一个接一个的经典镜头,只挑选最经典的留在记忆中。
有些地方、有些人,出现的时间很短,但只要他能够在你的脑海里定格几幕你一生难忘的映像,你就永远不会忘记他了。而很多很多的日子,很多的时间,其实是不在记忆中留痕迹的。那些被定格的东西,你算得出来。
占据的时间不长,影响却深远。有的当下就知道。有的,糊里糊涂在很久以后,才发现它重要。
我们都是糊里糊涂过来的不是吗?我们何曾聪明过人,洞悉一切?
每一段旅程教会你一些事。
如果要从斜坡角,开车抵达跃入之地,有2000公里。不眠不休地开车要超过一天的时间,还得乘船经过时时惊涛骇浪的库克海峡。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回到新西兰,做这一段旅行。沿途会有很多风景,很多回忆。抵达跃入之地以前,我将经过北岛的“遗忘世界”公路。
灰色的云层,绿色的山野间,是什么在潺湲浮荡。那棵被遗忘的苹果树,是否还开满白花。
我希望,到时的我,心里还有柔软的一处,拥抱你。我希望到时的我,捧住一颗颗小小心脏,还懂得站在风里,和你一起躁动着生命,和你一起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