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遗留在书页空白处的问号，在我轻轻翻开课本时，从纸上翩然跃至眼前。
这本经济学的参考书，我在读完大三之后，隔年把它当作传家之宝，借给了比我小一届的学妹。其实，既然我都已上完与书本内容有关的单元，原本我是想送给学妹的。但是，学妹发现我在书页多处用铅笔标注了问号，而她认为滞留在纸上的疑惑在尚未解除之前，最好还是把书物归原主。我有些心虚地接过厚重的书本，不知如何婉转地告诉学妹，我不是勤学好问的模范，这些问号早已被我抛诸脑后，并不会就此构成割切不了的悬念。
我以为考完试，毕了业，就可以摆脱令人退避三舍的深奥问题。没想到，时隔多年，由于需要求证工作报告上的一个小细节，我不得不重新翻阅尘封的书本，一一审视那些已飘到了九霄云外的问号。我想起高中上经济学辅导课，当老师发问问题，我总是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要求严苛的老师就语气里带刺地指着我说，你啊，不要只懂得摇头！你一直摇头，你的头就会掉下来！
小时候，对我这样一个文静忸怩的孩子，大人们总是一再叮嘱，什么事情你不懂，就要提问。年幼的我觉得人生如同一张白纸，其他的小孩在空白处添加的是多姿多彩的绮丽幻想，而我只一味地记下自己不懂得，却不敢开口询问的难题。于是，到了我开始懂事的年纪，白纸上已覆盖太多无法厘清的困惑，积累无数个无法去除的问号。
不懂就要问啊！小时候，当我读到《白雪公主》故事里，邪恶的皇后对着魔镜锲而不舍地追问，谁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我以为她做了最佳示范。可是，她这么一问，却引发了一连串的事端。苹果居然有毒，白雪公主咬了一口就沉睡不醒。许久许久以后，我才逐渐明白，有些事情不得不追根究底探问，有些人事却经不起一再的诘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是那样？有些问题只是一时想不出答案，有些自诘恐怕却是耗尽一生都无法解答。
人生要破解的问题实在太多了，有些问号甚至出现在我喜欢的歌曲当中。后来，我发现有些歌曲既提出了问题，也提供了答案。邓丽君委婉地唱道：“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陈绮贞轻声呢喃着：“我胆小的对自己说：就是这样吗？我是你眼里的太阳，也是你镜子里的骄傲。”巴布·狄伦（Bob Dylan）则在“Blowin' in the Wind”的末尾告知：“答案啊！朋友，飘在风里。答案就飘在茫茫的风里。”所以，有时碰到我实在无法回答的问题，又不能一直摇头，我好想回应，你去问月亮，问太阳，问镜子，或问风儿吧！就是不要问我啦！
我们这一生，就是借来探究活着的意义与奥秘吧！一连串或简易、或无解的问题经由时间的流转，自生命里淌过。当时间到了，人生之旅走完了，人生的大哉问也就宣告终结了。令人感到万幸的是，无论人生最终有没有答案，没有被后羿射下的太阳每天照样升起，兀自圆缺的月亮依旧照着有情人，镜子里的我仍是真实的自己，煦暖的风儿也继续吹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