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迷恋零食,几乎当三餐来吃,放学的口袋如果还剩两三毛钱,走进杂货店也就没了,买一包虾饼或者几颗糖果,满怀期待的站在破烂的店门口,将天空昏黄渐暗的那一片,咬嚼出该有的咸甜,沿着手指吮吸一天最后的色素,才肯悻悻然的回家。


偷吃了零食,惦惦噤声不敢张扬,可是桌上的晚饭毕竟索然无味,肠胃里那一阵顽劣的蹊跷,大人其实都知道,于是总会语重心长的告诫——吃太多零食,肚子里面会生虫的,以后就长不大了。


但是,又有谁不是吃零食长大的。而且童年永远住在肠胃,长大后有时候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则会被悄悄唤醒,像是林中的迷雾遽然消散,于时间的风景里露出一道蜿蜒的轮廓,歪歪曲曲,影影绰绰,仿佛归去来兮回家的路。


年前去了韩国,住在明洞的酒店,每晚到对面的便利店前,跟三几个看来是加班的年轻人,围着随意架起的烟灰桶,一起满足尼古丁的痴瘾。那一晚大概是嘴馋,也可能因为天气骤然转凉,抽完烟走入便利店内,经过宋仲基露齿代言的牙膏,见到架子上堆了满满深黄色包装的薯片,蜜蜂和黄油的图案赏心悅目,虽然老早过了贪吃零食的年纪,还是忍不住买了返回客房。


我像是一个觅味的旅人,攥住包装两侧撕开封处,啪一声恰似遥远的召唤,顷刻倾泻而出的,除了浓郁的香气之外,还有飘飘然的逗引,如同一场异地易时的久别重逢。接下来,连续吃了好几个晚上的薯片,热气过剩额头冒出痘痘,像是青春最依依不舍的证明。


可是,味道的挂念从舌尖开始,萦绕心头的倏忽往返,一般都是以惆怅作结。零食是欲望的若无似有,在早午晚间填补空虚的错觉。以前锡箔塑胶包装的零食,开封后就得使命全数食尽,或者找来空的阿华田铁罐存藏内里,不然摆着翌日就会漏风。从酥脆变软绵,外观的色泽模样虽然没变,吞咽下去却毫无感觉,到底不像是在吃着零食,而是往喉腔塞进了某种遗憾和惋惜,明明还好好的,一漏风就仿佛灵魂出窍。


大概也是一个喜欢吃零食的家伙吧,发明了封口夹这个东西,两边卡榫对准开口,一压即能将零食封紧,现在的零食不再漏风,但是现在的童年,似乎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