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人、蚊之斗其实非等闲之事,而蚊子越斗越猛,人类却仿佛束手无策,叫人夫复何言!


这个月过得够糊涂,先是赶着更新驾照而匆匆忙忙动了两次白内障手术,没想到第二次手术才完成,竟糊里糊涂惹上骨痛热症,而且糊里糊涂过了血小板指数下降,病情不可轻忽的一周却不自知。


被蚊子叮上又开始发作的时候,只觉整个人异常疲累,昏睡之后还是只想倒头大睡。然后是反胃,无论桌上摆着什么美食都不想张口,奇怪的是,除了发烧、拉肚子,当时并没有骨痛、红斑等一般所说骨痛热症的明显症状。看了家庭医生,医生根据病情给了退烧药、止泻药和抗生素。


吃了药,体温恢复正常,但全身乏力依旧,然后牙龈开始出血,早上起来隐隐一丝血腥味,心里暗自懊恼:究竟得了什么怪病呀,如此折腾人。接下来大腿、小腿上突然长满了小红点。起初还不以为意,心想,大概是风瘼吧,看看又觉得不对劲,这时开始心慌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呀?于是到外甥的体检中心验血,一验之下,这才确定为骨痛热症。所幸这时外甥告诉我,血小板指数已经开始上升。


医学界明确告知,骨痛热症是一种没有特效药可医治的病,只能靠患者本身的自愈能力痊愈。由于这病也威胁生命,是一种不能掉以轻心的病,患病初期,患者得每天验血,关注血小板指数是否上升或是下降。而我,因为在发病初期糊里糊涂过了一星期,到了验血确定是骨痛热症的时候也许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过去。但听起来仿佛顺利过关,其实对抗疾病的过程还真折磨人。


养病期间我每天翻出一些过去想读却没读完的书,以为可以靠阅读打发时间,但那纯属一厢情愿的想法,每本书不过翻了几页,疲累感挥之不去,什么也不想做,就想倒头大睡,妹妹来探病时,我向她抱怨:“其实这病我小时候都患上过,又来一次,真倒霉!”


妹妹说:“我有个朋友,已经中过三次!”听了暗自心惊,也不奇怪吧,都说骨痛热症病毒分四种血清型,每个人都有可能在人生不同时候惹上这四种病毒血清型,换言之,人人一生中有可能会患上四次骨痛热症。


想起这病的源头,不得不恨起蚊子,据说蚊子在地球存活的时间远比人类长久,这时想起古代不少诗人墨客都极为憎厌蚊子,记忆中唐诗中写蚊子的就不少,于是仿佛有了种敌忾同仇的感觉,忙在脑子搜寻,但只记得孟郊的五言律诗《蚊》,当时读来过瘾,现在却已背不出整首诗,于是上网查了唐诗选,发觉老孟果然恨蚊入骨,先是描绘饥蚊扑来吸人血,然后直指蚊子吸人血为生而不知惭愧,诗人对蚊子的憎厌之情溢于言表,《蚊》如此写道:五月中夜息∕饥蚊尚营营∕但将膏血求∕岂觉性命轻∕顾己宁自愧∕饮人以偷生∕愿为天下幮∕一使夜景清。


因为痛恨蚊子扰人安眠,孟郊还说恨不得自己化身为蚊帐,好让天下人可以睡得安稳。


在孟郊笔下,千多年前的蚊子和现在一样猖獗,真是人类千古宿敌,蚊子吸人血吸了千年,不但至今不休,而且变本加厉,在医学、科学发达的今天,还四处传播恶疾,甚至置人于死地。


又想起新闻说的,今年本地骨痛热症病例已有8000余起,比去年同期超出五倍,死亡病例也达九人,更觉这场人、蚊之斗其实非等闲之事,而蚊子越斗越猛,人类却仿佛束手无策,叫人夫复何言!


这时我又读了刘禹锡的《聚蚊谣》,整首诗对蚊子的恶之厌之充斥字里行间,刘禹锡对蚊子憎厌之深较诸孟郊不遑多让:嘈然歘起初骇听∕殷殷若自南山来∕喧腾鼓舞喜昏黑∕昧者不分聪者惑∕露华滴沥月上天∕利觜迎人看不得∕我躯七尺尔如芒∕我孤尔众能我伤∕天生有时不可遏∕为尔设幄潜匡床∕清商一来秋日晓∕羞尔微形饲丹鸟。


诗人形容蚊子的喧闹声像是从南山传来的雷声。又直言蚊子“喜昏黑”,在黑暗中行事,使得“昧者”及“聪者”同样拿他们没办法,他又感叹自己虽有七尺之躯,而蚊子小如芒刺,但终究寡不敌众,还是被蚊子所伤。最后诗人预言,在秋天拂晓的当儿,微小如蚊子就只能给丹鸟做饲粮,一一被吃掉。


刘禹锡文笔犀利,病中读来特别过瘾,仿佛借古人古诗浇了心中块垒,再读有关此诗的创作背景,原来刘老不只咏蚊,他还意有所指,借蚊子的嚣张嗜血暗喻权臣贪官的胡作非为。刘禹锡仕途坎坷,不被当权者所重用,还数度被贬,这首《聚蚊谣》正是他卷入政治斗争后,被贬至朗州期间的传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