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一个孩子的信任,最终成就了他对自己的信任和他的自我。
前不久,念小五的侄女从她阿姨家回来后,整个晚上异常安静,还不敢一个人睡觉。母亲问她多回,她才边哭边说,害怕“Momo”会出现在平板电脑荧光屏上吓她,让她去自杀。
隔天,母亲和侄女向我转述这段经历。侄女说,学校的几个孩子都在讲述“Momo”的恐怖事迹。小朋友以讹传讹,人心惶惶。
“Momo”何方神圣?据说,是一名叫做“Momo”的网民,会通过社交网络要求孩子做一些自我伤害的事情,包括自杀。但实际上这个网民并不存在,而是一个“假消息”。
这个假消息传到小五的侄女耳朵里,加上她的阿姨误以为真,把假消息当真消息,又没向孩子交代清楚,只是告诉她“不要用电脑,小心Momo跳出来叫你自杀。”所以,Momo变成一个被孩子想象力无限放大的怪物。
近来很多国家社会关心的,是如何遏制假消息传播,如何阻止仇恨言论传播的问题?Momo的事件就是很好的警惕。
事情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
对于一个就读小五的孩子来说,Momo是事实。Momo会从平板电脑里跳出来,叫她和朋友们去自杀。但是,不管Momo是不是事实,一个荧光屏上的怪物叫你去自杀,你就得去自杀吗?
如果你清楚知道自己不用去自杀,Momo就是不值一提,没有丝毫影响力的东西。
如果你轻易听信谗言,真的想去自杀;或者你听到这个消息,吓得跑去自杀,那么很抱歉,就算不是遇见Momo,你也会遇见哪个坏东西,让你去做坏事,惹来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所以遏制假消息的传播,遏制仇恨言论的传播,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当人们不相信这个东西的时候,它就变成毫无影响力,不值一提。
全世界都可以有散播假消息的制造者,我们管不了全世界,能够“教育”和“保护”的仅有自己身边的人。
为什么说“教育”还要用上开关引号?因为我现在对教育这个字眼有保留。教育就是在你认同的某种框架里,对我进行说教。被教育出来的个人,实际上没有辨明是非的能力。他只懂得根据以前被教育的方式来行事,任何在教育范围以外的,没有被教育过的范围,他就傻了。他就会变成那个真以为Momo存在,真以为自己会自杀的孩子。
所以很多时候人需要的不是教育,而是开诚布公、百花齐放的讨论。你吃过的鸡饭多了,你当然会知道哪一摊鸡饭更好吃。你看过的美女俊男多了,你当然懂哪一位才算俊美。同样的,你听过的言论多了,你积极参与过的讨论多了,你从小知道的世界大了,你明辨是非的能力就增强了。
因为世界不是根据学校里教育的来行事的。更何况,现在学校里花大量时间教育的是数理语文,是知识的填压,无关个人独立批判性思维的培养。教师也未必有能力引导孩子做个人独立批判性思考。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受教育的方式也没有容许他们做这种思考的空间。学校的教育框架也没有给予每一名学生发挥自我、建立信心的空间。它只是塑造了某种模范学生的模式,允许符合模式的孩子有所表现。其他的,只能靠边站。
再来是“保护”。我们都想保护我们的孩子,免他们受伤害。问题是,你越是保护,你就越让他变成一个傻子。他永远只能依附于你,没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要说明辨是非的能力。
国家立法和家长保护其实是一个道理。因为你爱你的孩子,所以一开始就只让他吃最好吃的鸡腿饭;因为你怕你的孩子会爱错人,所以给他安排了父母之命的好人家。但是现今社会,有谁愿意接受父母之命,天天吃你供给的鸡腿饭呢?那是多么嚼之无味的压抑人生啊。
所以,我不要被“保护”,也不要被“教育”,我要你信任我,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信任我。我要你相信,我是一个有本事做个人独立批判性思考的一个完整的人。我要你相信,如果你从小让我尝尽不同的鸡饭,我会自己决定我要吃鸡腿、鸡胸、鸡翅还是鸡尾。我会决定我要不要少盐少糖,要不要去皮。
我要你相信,如果你让我从小有机会培养自己的个性,见很多不同的男男女女,我会自己决定我到底是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眼睛,什么样的灵魂。
很多心理学专家都会告诉你,你对一个孩子的信任,最终成就了他对自己的信任和他的自我。你对一个孩子的怀疑,最终造成了他对自己的怀疑,也摧毁了他的自我。
我的侄女也是这个不信任她的教育制度里培养出来的孩子。她每天都憎恶上学。我在想有一天,如果她拥有自己决定她要不要参加班长选举、课外活动团长选举、全级领导选举权利的时候;如果她在课堂上可以不要接受那么多“教育”的时候,她会不会更爱上学,更爱她的学校。她会不会听到Momo,懂得一笑置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