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照片有种说不出的魔力，对比强烈动人心魄。可细看下会发现，是弥漫在黑白间的那道灰色才最耐人寻味，为画面里人与景添上一层迷蒙的时代氤氲：
安祥路一所华人会馆，正厅中央挂着一幅孙中山画像，隔着蒙尘的玻璃相框先生仍是目光炯炯；
克纳街的旧屋经已搬空，车子行过日光下浮起微尘，只有转角那幢老屋虽已残旧却气派不减，以沉默不语应对着世事剧变；
直落亚逸街天福宫门前，来了一名赶在出嫁前到庙里祈求婚姻完满的新娘，却见一袭白纱婚裙代替了往日的大红裙摆……
4月间的一个周末下午，密驼路“小黄屋”的Objectif教堂展厅，展出摄影人沙颖的“牛车水”摄影展。特别选了个有讲座的周末下午前往，一为观展，二为听听摄影人自己说说与牛车水的缘分。1990年代中期，在CNBC电视台负责摄录工作的沙颖调到新加坡总部，办公室离牛车水很近。在大陆、东京、香港生活过的沙颖，到过世界不少地方工作，也拍摄过不同的题材，可南洋“中国城”这个场域里的风物人情尤为令他着迷。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和陌生的熟悉感”。
一向喜爱街头即时摄影的沙颖，上下班或午餐时分常在牛车水的大街小巷里兜转流连，寻寻觅觅。沙颖说自己当时只想着“艺术创作”，并无刻意记录，可不知不觉间自己的镜头恰恰捕捉了牛车水的一个重要过渡期，记录下那个“正在从一个弥漫着烟火气息的生活区，变为一个供海内外游人消费的商业区”的过程。
在他的“牛车水”系列里，一群老人的组像最令人动容。那是一个居民逐渐迁出，商家纷纷进入的时代，当地居民只剩下被安置在万达街五号楼等地的孤寡老人，“平日间，他们依然出没在牛车水的不同角落”。摄影人自己说，当年最令他着迷的就是这群老人，因为他们让他“想起远在故土的父辈”。街头摄影，拍摄重点是人物，因此也最讲求用心。摄影人常常隐身两楼之间的过道里，静静等候老人走过的身影，为了只是等到摄影大师布列松所说的那个“决定性瞬间”，在景物构图、光线对比、人物心事流转都达致完美的那个瞬间，按下快门……
愈来愈感觉到，要结识一个城市，只用自己的眼睛远远不够，很多时候要借着他人的眼睛，尤其是摄影人的眼睛。回望曾为牛车水留下影像的摄影人，从战后1948年的法国大师布列松，到50年代从本地前辈叶畅芬，再到90年代中期的沙颖，他们各自截录了牛车水的一个特定时空。期盼会有一天，三名摄影人镜头下的黑白牛车水，能在同一空间展出，让艺术影像为今人梳理出牛车水一路走来的演变轨迹。
那天观展后我们买下沙颖的个人影集《牛车水》，然后跟着影集里一些图像“按图索骥”地去看今天牛车水。20多年过去了，当年为人遗忘的角角落落，仍是黑白间那道耐人寻味的灰，对都市人依然是个可贵的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