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华校都已踏入暮年,社会需要年轻一代以新视角翻耕这片历史荒田,让蕙芷兰芳,遗香后人。


在国泰戏院观看邓宝翠导演的纪录片《从维多利亚街到宏茂桥》,随着胶卷镜头,我的思绪不时与自己所知的某些华校史片断无缝衔接。共鸣同感,都因片子呈现的圣尼各拉85年历程,浮现了华校百年的共同遭遇。


歧视是这样开始的。1985年以前,同属天主教会的英文圣婴女学与华文圣尼各拉女校共存于小坡维多利亚街低矮的围墙内。一个屋檐,两样心情。二校之间,有东西文化差异,有英文教育的优越感,有华校二等公民的无奈。纪录片里,一众圣尼各拉女生休息时在球场打球,不旋踵来了圣婴的子弟,声称她们要用场地,就强势支开了先占位的一帮同学。这格胶卷勾出的负面情绪,其实一直延伸到80年代华校日薄西山的日子——从学生在校园里讲华语被罚钱,学校图书馆三夏五冬都不拨款买中文图书,到其他科目会考成绩欠佳便矛头直指华文,埋怨学华文花去太多时间拖垮了其他科目……这些校园里凌杂米盐所累积的歧视指数,墙外人未必能切肤感同身受。


更大的“霸凌”,才叫人情何以堪。纪录片里,“教室漏水”是重要的桥段,它带出学生搬桌椅到走廊上课的镜头,顺道撩起老华校钝化的脑门存留的记忆残片——当年亚答叶、锌板屋顶的校舍不足或整修时,学子们将就地在露天戏台、在大树下上课的往事。圣尼各拉的李方济老校长,像一座嶙峋大山,心胸存积饱满能量,挡着昼夜来自八方的强风骤雨——经过多方筹集,建造新校舍的计划展开了。某日,老校长在长廊上音乐课,学生提问新学年可有新校舍?校长迟疑片刻,告知校舍已经盖好,但新屋将让给圣婴使用,她们则接手对方腾出的老课室。这不就是旁支织衣嫡系穿?校长说完,学生沉默。一腔期待,满怀落空。纪录片最动容的镜头,就在廊道的音乐课上。师生一番努力,却尝到为人作嫁的涩果。老校长淡定地对同学说:有不漏水的课室可用就够了。她落下健康的话语:有花自然香——这是强大的内心力量,足以撑渡恶水险滩。


有花自然香,犹如“石在,就有火种”,那是百年华校无数办学者隐于心中的信念。靠这帖精神草药,历经多舛命途与刻骨铭心的锻炼,才孵化了时雨春风的暖意。自求多福,一直是当年华校生长的状态。全华社倾情投入,南大开课了整整12年,文凭依然不被承认。开荒垦殖之后,果园申领不到被认可的牌照,众人百感交集。从这条线索衍生而出的情节,是华校生毕业后在职场的挫折。一些人被击垮了,一些人接受五斗米的现实,一些人逆向开拓新天地……已经是过去的事,说着不为了怨,只是记录着,像探险者饱经磨难后通过笔记留下克难的精神。


殖民地时代,英文的正统身份就不可撼动,华校与英校便有了社会地位的高低差别待遇。英国人来了,把各民族母语降至“方言”的档次,即使二战后大英帝国败相毕露,它仍通过种种手段延伸对立。


华校百年历程,可以“逆境求存”来总结陈词。纪录片中同学配合制度转型,课后必须赶往他校参加“浸濡课程”碾压出的心情,是末代华校最后一次头露水面的挣扎,过了这道弯,不再有溺水的威胁。镜头里,学子为课业奔忙于两个校园之间,那不正是南大晚期联合校园的仓惶景象?


长约70分钟的纪录片,该是圣尼各拉校友为了创校庆典寻找点子,从150箱档案资料里抖尘掉下的脱落章节?讲述圣尼各拉故事的《从维多利亚街到宏茂桥》,是新加坡华校史的一个副题。百余年间,300余所华校前仆后继地存活过。挣扎之后,更多的校名化为云烟,都没沾上历史文卷的一个小段落。少部分留了下来,校史的挖掘与整理却有待提升。圣尼各拉是幸福的,它因庆典而掀开“一箱箱”冷藏的资料,像遭逢了一场精神地震,却知来者之可追。更多华校的资料已随时间拍岸,水花去无痕。


老华校都已踏入暮年,社会需要年轻一代以新视角翻耕这片历史荒田,让蕙芷兰芳,遗香后人。


(编按:《从维多利亚街到宏茂桥》9月8日(星期日)下午4时在Handy Road的国泰戏院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