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小学时没隔几天就有听写,老师突然命令大家拿出练习簿,平时不读书的当然手忙脚乱,课室天花板悬挂的风扇转啊转,叽叽呀呀的像是嘲笑,我们的懵懂和委屈,从耳根开始鸣鸣作响。将老师嘴巴里吐露出来的陌生音节,勉强转化成犹豫不决的一组字母,看似可以产生似是而非的意义,如同那个时代对于未来的种种想望,可是在这些成长的关键词里头,10个必然还是错了七八个。
老师批改后交还,簿子纸页上都是圈圈叉叉,甚至可以感受到一股丧气,比乱跑乱跳跌摔的伤口还血淋淋。
用铅笔写字省麻烦,歪了错了,橡皮擦一抹干干净净,俯身低头吹掉屑团,又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一笔一划。忘记了是小学升到了几年级,写字必须改用原子笔,虽然也有特殊的橡皮擦,无奈完全不好使唤,稍微用力过度,即把纸张扯烂,小小年纪不宜考验耐性,幸好那年头已经发明了涂改液。
大家嘴里直唤的Liquid Paper,原来只是厂商的名字,当然是以后才知晓的事情,而立可白又是多么名副其实的音译,就像这个东西的神奇特性。两罐装一为白色液体一为稀释溶剂,瓶盖连带刷子,我们像是一个充满怜惜的油漆工人一般,在纸线错漏之处,小心翼翼地沾点连刷几遍,再紧紧地拴好瓶盖,然后轻轻朝纸面吹气,一旦水粉凝结干涸,完成了一道化学仪式之后,即能彻底覆盖和湮灭自己的过失。
做功课固然艰难,可是立可白却有疗愈之效,仿佛不只纠正了学习态度的恶劣,在巨细靡遗地刷了又刷的动作中,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做人的道理。
可是,三两个月用完之后,又得跟妈妈伸手要钱,免不了总会惹来一顿苛责。在妈妈们的逻辑中,只要认真把字写好写满,根本就不需要这个东西,简直就是生命白白的损耗。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又不好坦白供出,课室里最常听到的,除了老师惯常的教诲之外,就是总有某个同学说自己的干了,于是到处借Liquid Paper的央求。
青春的油漆其实不知道已经干了几回,涂改液也变成了单瓶的模样,刷子被笔尖取代,内里附有钢珠,使用之前摇晃一下,发出的沉闷细响,有时还会把我带回小学的课室,正在等待下一个写出大白字的时刻,好像真的一切可以从头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