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颠覆或重写神话人物说难不难,因为以神话之名,故事情节或也不难瞎掰乱编出来;说不难却也还真难,因为要重写得令人心服口服并非易事。


因为庆祝中秋节,牛车水循例布置一番,既然是中秋,免不了将嫦娥请出来以“弘扬传统文化”,不料最初来到余东旋街的嫦娥灯饰因阳刚气太重引起网上网下一阵议论。活动筹委会或许真的从善如流,很快换了个少了阳刚之气,多了几分轻柔感的仙女嫦娥,但事情余温未了,据说既连七月歌台,也有艺人在表演时将牛车水嫦娥拿出来调侃、嘲笑一番。


嫦娥奔月是我们这一代人从小耳熟能详的上古神话,在中华文化里,嫦娥早已是一个重要文化符号,跟月亮有不可解的关系,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不信你看看,2003年启动的中国第一个探月工程就称为嫦娥工程,并将其月球探测卫星称为嫦娥一号、嫦娥二号、嫦娥三号、四号,嫦娥工程最终目的是建立月球基地。或许吧,在某种意义上,“嫦娥奔月”反映出自上古以来,老祖宗已对天外世界有所向往。


要“颠覆”或“重写”像嫦娥这样的“传统神话人物”说难不难,因为以神话之名,故事情节或也不难瞎掰乱编出来;说不难却也还真难,因为要重写得令人心服口服并非易事,除了想象力要够天马行空,总还有其他,例如故事情节与人物形象要“颠覆”得合乎情理,毕竟这世上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小说家大可前卫、先锋,可读者也可以不买账。


东西方各国经过岁月的积累与流传,有了各具文化与地域特色的神话故事,几年前英国一家大型出版公司在全球发起“重述神话”写作项目,以高版税委约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出一个经典神话传说,以新时代的视角重新书写,参与这个项目的中国作家有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可惜的是,这一系列作品问世后并不如意料中好评,有些评论者甚至认为其中一些作品已混淆了神话的定义。


我想说的是,叶兆言以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为题材写下的长篇神话《后羿》,由于嫦娥形象彻底被“重写”了,叫读者为之愕然。《后羿》故事情节最叫人纳闷的是,嫦娥和后羿之间经过母子、姐弟的关系演变,最后成了夫妻。故事开始时嫦娥是母系部落首领的女儿,12岁那年有戎国攻破这个母系部落,嫦娥成了女俘。小说描述女俘们“赤身裸体,臭气熏天,像群猪那样被圈在了栏杆中间。”在有戎国的战利品分配中,嫦娥被分配给了小刀手吴刚。在一次洪水中,嫦娥捡到一个葫芦,有一天葫芦中蹦出个神仙小孩,那就是后来成长速度惊人的羿。由于羿的快速长大,嫦娥与羿的关系从母亲、姐姐变成了情人。在这期间,嫦娥因为种种原因,却和不同男人发生了关系。


成人后的后羿不但做了有戎国的首领,还将有戎国带入盛世,但与此同时他也沉迷于女色,变成一个好色之徒,甚至另结新欢玄妻。小说结束时,嫦娥万念俱灰,一仰头将仙丹服了下去,奔月而去。而后羿在喝醉酒以后被玄妻活生生地给打死了。


现在重读鲁迅的《奔月》,还真觉得有点周星驰式的无厘头,至今我还是不明白,以《阿Q正传》传世的鲁迅为何编了《奔月》这个故事。小说中的射日英雄羿已是穷途末路,由于林中野兽射杀殆尽,羿每日只能射取附近仅剩的乌鸦、麻雀回家。鲁迅笔下的嫦娥是个不给丈夫好脸色看的妻子,看到羿提着乌鸦回家,立刻嘴里唠唠叨叨:“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因为不愿再吃“乌鸦的炸酱面”,这嫦娥最终也奔月去了。


蒲松龄也写了《嫦娥》,他笔下的嫦娥周旋于仙界与人世间,遇上凡间男子宗子美,从此展开了一段仙凡之间的三角爱欲纠缠。小说里的嫦娥,并没有神话中嫦娥偷长生药奔月的情节。在我看来,蒲松龄其实只是借嫦娥之名写故事,小说人物即使不叫嫦娥同样可以说出相同的故事。


读过中国文学史的人,谁没读过李商隐咏叹嫦娥的《常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首诗之所以触动人心,表面上描写广寒宫里孤寂的嫦娥,读者读出了诗人借嫦娥以自喻的感伤。


苏东坡于“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后写下的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整首诗虽然没提及嫦娥,但苏东坡已明显道出,与其飞往琼楼玉宇却寒冷的月宫,还不如在人间随着月光起舞。


因为诗人墨客的关系,历来嫦娥的形象凄美而带着悲剧色彩,而且早已深入人心,不论是鲁迅或叶兆言,甚或蒲松龄笔下的嫦娥因而令人匪夷所思。这无关“保守”或“前卫”,是一种属于情感的,文学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