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严谨的历史中汲取教训,我们从浪漫的神话中建构灵魂。多延续一点的嫦娥、玉兔、玉蟾、桂树、吴刚,就越能看清楚自己五千年的绵长轮廓。


先讲个有趣的小故事。我在家中排行最小,当年母亲连续怀了两胎男娃之后,隔了八年,想要尝试再博一博,看能否生个女娃娃来疼一疼,抱一抱。哪知老天命中注定,却生出了我。后来听母亲说起,他们当时连名字都拟好了,若是如愿得个女娃子,就在表辈分的“高”字之后,加上“娥”。我一听禁不住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立刻确认不是“天鹅”的“鹅”吧?


娥,嫦娥之娥,本意为美女也,然与“高”字搭配,总觉得有点别扭。取名字真的是挺重要的。过实过虚皆不当,过于实在未免俗套,过于飘忽则显做作。近期追看《长安十二时辰》,剧中史实人物皆化名处理,当中家喻户晓的大美人杨玉环,就取了谐音成了严羽幻,一听就全然不食人间烟火,少了人间气,但这也挺符合小说虚构的特质,倒也无妨。况且还包含了“霓裳羽衣”以及修道幻化成仙的意蕴,可谓好的创意。这玉环成羽幻,又让我想起另一大美女,金庸笔下的神仙姐姐。听说金庸创作《天龙八部》,让段誉魂萦梦牵的王大美人,初版中原名为王玉燕。后来金大侠将连载小说结集出版,经修订才取了谐音改成王语嫣。虽语笑嫣然,玉燕温润,皆为好名字,然一轻盈飘逸,一脚踏实地,且玉再玲珑剔透也终究不过石头一枚,二者雅俗高低立即可判。玉燕玉环虽不失精美,毕竟难脱俗人掌中把玩的浑浊之气,离袅袅仙韵的微妙气质远矣。


说回嫦娥,在构思本期图文时,本还以为去年也为专栏画了嫦娥奔月图。因为我印象中,自己写过《嫦娥不缺席》。方才一查,才发现那竟然是2016年的事。换言之,我笔下的嫦娥足足缺席了两年。这让我多少有些耿耿于怀。我小时候每逢中秋时节,最喜欢翻看报章上刊印的月饼广告,因为总能看到不同版本的奔月图。那时候总觉得嫦娥好实在,每年都得下凡一回,满足我对古典仙女的浪漫遐想。


相信神话就是相信浪漫的无限可能。多少的浪漫想象,让人类的内心得以鲲鹏展翅,扶摇九千万里。在人类迈入信史年代之前,史前神话就是我们的身份象征。我们从严谨的历史中汲取教训,我们从浪漫的神话中建构灵魂。多延续一点的嫦娥、玉兔、玉蟾、桂树、吴刚,就越能看清楚自己五千年的绵长轮廓。


所以每逢中秋,我画嫦娥,也画明月。我们小时候习惯画的太阳,一个圆圈外加一条条代表光束的线条。其实那不是真正的太阳,那只是我们学来的图像符号。因为太阳往往是看不到的,我们看到的其实只是白日无边的亮光;但月亮就不一样了,弯弯的新月,或饱满的圆月,都是每个夜晚可以抬头一见的。明月含蓄内敛,光芒不为征服黑夜,反而清晰可辨。烈日用力过猛,让人无法直视,只能消失在所散发的光芒当中,没有了自我。


我每回看到月光,总会不经意想起安徒生笔下那卖火柴的小女孩,她在寒冬中划出的微弱火光,虽照不亮人世间全部的希望,却至少给了小女孩最后的一丁点渺小的温暖。有些民族只看到月的凄厉阴寒,然而明月在华族的文化基因里,更多的是皎洁、美满与温暖。这是我们多么了不起的正面力量!阴阳无好坏,白日固然重要,月夜同样必要。正如人偶尔悲伤,偶尔欢畅;偶尔念起,偶尔相忘;偶尔融入众人的喧腾欢闹,偶尔还自己多一点的自我时光。偶尔不忘关照内心小小的微光,找回一开始就坚信的希望,皎洁如最初的月光。